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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爱情契约


  秋天,是巴黎最美丽的季节。这个秋季的巴黎分外金黄,满天都是飘飘洒洒的梧桐树叶,它们悠扬地飞舞着,仿佛在共奏一支无声的抒情乐调,或仿佛在向你款款诉说心曲。消夏回来,巴黎人重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他们无暇体会这美丽的秋日,在一些人眼中,秋天的巴黎年年如此,今年与往年并无不同。但有一对年轻人永远忘不了这个秋天——他们一生中最美丽的季节,他们就是萨特和波伏娃。
  一对好朋友终于又能在一起了。可萨特不久就得去服兵役了,离愁使这段相聚的时光格外值得珍惜。现在,萨特从继父那儿搬到了住在圣雅克街上的外祖父、外祖母家;而波伏娃也不再与父母同住,而是搬到了丹佛尔街一幢没有电梯的五层楼上的祖母家里,虽然要付房租给祖母,总算是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每天早晨,一对年轻人分别从自己的住处赶往卢森堡公园会面。然后便依偎着坐在一个石雕像下面的排椅上,有说不完的话。四周一片静悄悄,偶尔传来几声无力的蝉鸣,金黄色和灰色相斑驳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不时几片落叶扫过他们热切的面宠。时间仿佛静止了,然而,怎么,夜幕陡然间就降临了。两人不得不走上归家的路程,但仍在滔滔不绝,他们不仅谈他们的恋爱关系,谈得更多的是他们将来的生活以及还未曾动笔的书。在约定明日的见面时间后,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了。
  在对彼此都有了几乎是全部的了解后,到了该明确他们之间应该建立一种怎样的关系的时候了。一天傍晚,萨特和波伏娃散步了很久,后来走到卢浮宫,在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尽管对于两人的关系问题各自都思考了很久,也不时触及这个话题,但真正认真地谈它却从未有过。而对于两位哲学博士而言,任何含糊不清的诸如“恋爱关系”、“朋友关系”、“特殊朋友关系”……都起不到界定和规范彼此的作用。他们必须建立一种两人都推崇的、界定十分明确的关系,或者说“契约”。
  “我们签个为期两年的协议吧。”萨特先开口了,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继续阐述“协议”的具体内容:在未来的两年中,他们不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可以“尽可能地亲密地”一起生活。然后,他将到日本去谋个教职,在那儿呆个两三年。他建议西蒙娜也去国外找份工作。两地分居几年之后,他们将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再次走到一起,重新开始一种或长或短、或多或少的共同生活。当然那需要他们继续签订协议。最后,萨特强调这一协约中最重要的原则是:双方不仅决不能互相欺骗,而且不应该互相欺瞒,两个人的生活、思想对于双方来说应该完全是透明的。
  对于这样一个有些惊世骇俗的提议,如果换一个姑娘,一定会被吓跑的,或者至少一时无法接受。但西蒙娜脸上毫无惊异之色,她只是一句不漏地仔细听,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的心上人。这种提议让西蒙娜听来并非不可思议,因为太多太多的交谈已经使她对萨特的人生观、世界观、爱情观了如指掌。由于自小特殊的成才环境,萨特从未形成那种传统的“家庭”概念,对于婚姻生活他深恶痛绝,他既不能容忍自己变成一个拥有权威的丈夫、父亲,也不愿意履行一夫一妻制的职责。随着哲学钻研的深入,他越来越信奉自由,越来越反对资产阶级社会的种种习俗、条框,这一切都使萨特认为婚姻是对人的一种桎梏,他的一贯论调是“独身生活是我的生活原则。……我生来就是当光棍的”。另外,萨特天生喜欢和女性在一起,他认为与男人相比,女人聪慧却不那么狡猾,善解人意而具有丰富的感受性,因而和她们交往能给他以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由于写作是萨特生命中最重要的,他早就立志要尽可能地获取种种有助于他的创作的经验,而对于一切会使他的作品受到毁坏的东西,他都无条件地疏远它们。为此,萨特决不愿使自己束缚在一个女人和一次恋爱事件上。在此之前,萨特常常告诉波伏娃:“我们之间的爱,是一种真正的爱。但是,如果我们能同时体验一下其他意外的风流韵事,也是件乐事。”
  沉思良久,波伏娃决定接受这一契约。因为它也同样符合波伏娃自己的生活信念。父母婚姻生活中的隔阂,闺中密友扎扎因为婚姻不幸而逝去的事实在她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使她无论如何也不再信奉那个社会的规范、准则和习俗,因为它把太多的女人推向了不幸深渊。那种导致夫妻间貌合神离、互相猜忌甚至反目成仇的婚姻,实在是无胜过有。只有不断处于一种有待发展的关系,不断根据彼此的感觉和需要确立真正适合双方的相处形式,个人才能保持真实,从而保持自我。尽管这个契约对西蒙娜·波伏娃具有挑战性,但她深信自己可以像一个男人那样独立地生活,在经济上和思想上都不依赖任何人。尽管想到未来的分离以及彼此偶然的爱情,波伏娃真有些胆怯和担心,然而她相信萨特,如果萨特定下了约会的时间和地点,不论身处多远,他都会一分不差地赶到那儿。西蒙娜决定接受这一切,既然两人相爱,就应容纳彼此的全部。那种以除了感情以外的东西来维系的关系又有什么意义呢?
  夜幕一点点地笼罩巴黎,两个年轻的情人此刻背靠在卢浮宫一侧的栏杆上,相互交换着最为坦诚而最具风险性的誓言。15年后,当他们两人的名字紧紧地连在一起,回响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时,人们吃惊地认识到:这一奇特的赌注竟然赢了。事实证明,与大多数看上去颇为理想、美满的婚姻相比,萨特和波伏娃在共同的生活、工作中从各自身上找到了更多的同情、理解、快乐和帮助。对于萨特而言,波伏娃不仅是生活中无微不至的照顾者,旅行中无可取代的伴侣,更重要的是,她与萨特之间所进行的惊人和谐的精神和思想上的交流对于萨特的一生具有难以估量的意义。这不仅因为波伏娃在文学及哲学造诣上可以达到与萨特近似的水准,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了解萨特本人以及他想做和已做的事情,这种认识同样达到了与萨特相似的水平。萨特一生中与不少女人有过爱情纠葛,但始终无人能取代波伏娃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在70岁生日时,萨特曾深情地说到他与波伏娃的关系:“她是最理想的对话者,人们从未有过的对话者。这是个独一无二的恩赐。可能有许多作家,男的或者女的,得到过某个非常聪明的人的爱护和帮助。在西蒙娜·德·波伏娃与我之间独一无二的事情,是这种对等的关系。”
  分别的日子转眼就到了。11月初,萨特被分派到圣西尔军校服兵役,而波伏娃则被分配到马赛一所公立中学任哲学教师。两年的协约开始生效了。
  在圣西尔军校的头一段日子,萨特很不适应。出于对任何思想、行为上的限制的反感,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反军事主义者。而对于服兵役这种显然是浪费时间的做法,他实在愤愤不平,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在,这里还有一个老同学——巴黎高师的师兄雷蒙·阿隆,他在这儿任中士教官。雷蒙不仅是可以谈得来的对话者,他还教了萨特一些有关气象学的知识。两个月后,萨特接到调令,到巴黎西南150英里左右的一个气象站,在那里,他和站长以及其他3个新兵住在一间城郊的小屋里。萨特感到自己的工作十分可笑:每两小时摇动一下风速表,把测得的风力情况通过电话告诉另一处气象站。如此简单、重复而看不出太大意义的工作,令萨特十分烦闷。他惟有手不释卷地看书,才能度过这枯燥的岁月。
  所幸,波伏娃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赶来看他,每次随身携带的必有一大包书。波伏娃成了萨特与书、与外界联系的纽带。每到8月放假的日子,波伏娃会在离气象站不远的一个小客栈住下来。天朗气清的日子,他们会在处于气象站和客栈之间的小山上会合。河水哗哗地流着,阳光暖暖地照着,两个年轻人各自入神地读着书。旁边散放着饼干、巧克力和饮料。“我又有了一个新理论!”突然,萨特会跳起来,一把抓住波伏娃的胳膊。在听了萨特一阵侃侃而谈后,波伏娃往往会眉梢一挑,劈里啪啦地发出一连串疑问。有时,萨特的解答会令她满意,而有时,两人就开始了无休无止的舌战。
  这段生活的收获实在不小,就在这座小山上,萨特完成了独幕剧《埃庇米修斯》和一部长篇小说的论文形式的开头——《真理的传说》。后者在尼赞的帮助下,发表在由当时最著名的现代派小说家乔伊斯主编的一种先锋杂志上。《真理的传说》是萨特第一次尝试用故事的方式来展示自己的思想,在这篇论文中,他将认识过程中形形色色的思想与两个社会集团之间结构上的差异联系了起来。当然,这些都还只是萨特的小试牛刀。
  创作和西蒙娜的陪伴使萨特不太困难地完成了他18个月的兵役生活。总算不用再住在那个拥挤、黑暗的小屋里了,本该喜气洋洋的萨特却垂头丧气,因为两年前申请的东京讲师的职位已被他人获取了。这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因为萨特实在想走出去看看。尽管如此,萨特还是坚决地拒绝了上级提拔他当军官的建议,他选择了到勒阿弗尔公立男子中学教书。
  时光冉冉,萨特与波伏娃的恋情日渐加深,彼此间都感到更为了解、更为需要。可是,马塞与勒阿弗尔相距300多公里,面对这种时空距离,这次,波伏娃和萨特都有些惶惶然了,而波伏娃更显得惊恐不安。感觉到心上人内心深处的焦虑,萨特建议修改他们的契约:“我们结婚吧!”这并不意味着萨特已经改变了对婚姻的看法,这只是他对现实的一种让步。因为在法国,分居两地的夫妻可以调到同一城市工作。“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原则而去折磨自己呢?这样做真有些愚蠢。”看着低头不语的波伏娃,萨特进一步劝说,“而且即使结了婚,我们也可以保持我们各自固有的生活方式”。尽管深爱并热切地希望和萨特在一起,年仅23岁的波伏娃最终还是拒绝了萨特的求婚。这不仅因为她和萨特一样始终把婚姻看作社会对私生活的一种干预,而且也出于她对萨特的志愿和原则的尊重——他从不愿加入已婚男人的行列。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免除自己的担忧,波伏娃深深地懂得这一点。她为自己和萨特选择了再次接受挑战。
  总算维持住了在他们眼中极其珍员的独创性交往形式,更加成熟了的萨特和波伏娃决定重温并修改一下他们的2年契约。他们否弃了这种契约的临时性,而将其期限一直持续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们放弃了各自到国外去居住一段时间的想法,而建立一种更紧密、更难舍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只允许彼此有短暂的分离,而不允许有长时间的天各一方。他们仍然没有关于永久忠诚的盟约,只是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绝对坦诚作为他们爱情的基础,以相互的理解、支持作为他们爱情的坚强后盾。
  从此时起,波伏娃和萨特始终如一地遵守着他们的爱情契约。他们甘愿放弃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不真实的东西,而一起去体验一种挑战的爱情,一种冒险的爱情,一种自由的爱情。他们从来没有共建一个家庭,也从不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但这种爱情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尽管后来他们都有过也是极其真挚的偶然爱情,但终其一生,他们情投意合,至死才分离。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巧合,这样的机遇,这样的运气:两位同样有天赋的作家相遇了,他们创立了一种只适合于他们自己的默契。正因为这是他,也正因为这是她,这种奇特的爱情关系才得以创立。而正是这种默契使萨特成为萨特,波伏娃成为波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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