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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巴黎高师


  成年后的萨特不太喜欢自己的童年,对自己的少年时代也颇有抱怨,但每当提到在著名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度过的大学4年时,他总是禁不住流露出深深的留恋之情:“巴黎高师那些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4年的确是丰富、快乐的岁月。从踏入校门第一天起,萨特便因为从此开始了真正的独立生活而狂喜不已,他很快适应并热爱上了这种与同学们同吃同住的寄宿生活。因为无拘无束和成熟独立的同时获得,此时,萨特的潜在才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在每个人眼里,他都是个勇敢而机智的学生。“他以其幽默吸引了每一个人”,他的同班同学乔治·康吉廉清楚地记得:“他喜欢说俏皮话,喜欢激起大的混乱。”同学们还记得他批评起人来毫不留情面,因而获得了“官方讽刺小品”的头衔。加上在大多数课程上出类拔萃,萨特很快成了人所尽知的明星式人物。
  另一个让萨特名气大增的因素是他的戏剧才能。耶稣升天节这天,高师校园里万头攒动,一片热闹,学生们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活动。萨特则参加了学生业余活报剧的演出,在《朗松的灾难》中扮演主角朗松。一场戏下来,萨特立刻又成了戏剧明星,他在对白、表情等方面的表演才能令老师和同学大为惊讶:他们没有想到这个身材矮小、且患有斜视的学生能把朗松扮演得如此惟妙惟肖。其实,这不过是萨特在幼时“玩电影游戏”所形成的表演才能得到了施展而已,由于首演大受欢迎,此剧又重演了好几次。此后,萨特成为学校话剧团的常任演员,在一次次演出中显露头角。
  最使萨特的高师4年大为增色的还是他11岁时的伙伴尼赞再一次成为他的同班同学以及同宿舍的室友。两个已经成熟了的小伙子很快发展了比以前深得多的友谊。现在他们不再只是谈谈自己读过的作品,构想一下未来的作家梦,而是投入了为实现这个梦而进行的准备工作。他们一同出入图书馆、书店,大量地阅读各种文学作品,而后进行广泛而深入的交流与讨论。不到一个学期,两个小伙子的文学鉴赏力有了质的飞跃,并已形成了各自对于文学本身的看法。萨特最钟情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作品,因为他们对于人类永无休止的心灵冲突的深刻而细腻的表现无与伦比。尼赞的文学趣味则有所不同,他更喜欢读当代法国文学的杰出作品。他在阅读中发现了让·吉罗杜描写青年作品的构思精致巧妙,安德烈·纪德的异教徒价值,瓦莱里·拉博作品中的异域感受和保尔·莫朗作品中隐含不露的独创。是尼赞使萨特注意到了文学技巧问题。每当发现一部令人拍案叫绝的作品,萨特或尼赞都会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用最快的方式找到对方一吐为快,有时,两人会因意见不和而争执不下,最后便会去拜望那些他们所认识的高年级同学,或者到图书馆去查相关的书以寻求满意的答案。随着阅读的日益广泛,他俩慢慢地知道了康拉德以及许多已走入现代的文学大家,共同的学习使他们在文学见识上不断拓展。由于萨特和尼赞是那样志同道合、亲密无间而又同样地出类拔萃,同学们便戏称他俩为“尼特”和“萨赞”。
  不久,另一名“火枪手”——埃尔博加入了萨特和尼赞这一对铁哥们的生活圈子,从而形成了巴黎高师著名的“神秘小组”。埃尔博有突出的下颚、使人敬畏的肌肉和骨骼,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纯真的微笑。和萨特、尼赞一样,他也非常喜爱紧张的脑力工作和作家的职业。不过从才华和对于未来理想的奉献精神来看,他比另两人要略逊一筹,但他的善解人意和丰富的社会经历则弥补了这个快乐小团体的一些不足。
  现在,这三个火枪手越来越让同学们感到好奇。他们独立独行,不再和其他同学来往。他们从来不去上必修课,选修课也只挑几门去上。每到上课的时候,他们三人总是坐在远离其他同学的地方。每到考试来临,他们却经常出没于郊外的咖啡厅和酒馆,或者钻进尼赞的小汽车,整个下午在“奥尔良门娱乐公园”玩弹球机和微型足球。同学们总是看到他们一边走,一边旁若无人地哼着流行小调。他们还以“粗暴”闻名,每当新生入学,他们总是带头“戏弄”新生,有时几乎不尽人情。可不管怎样,同学们总是把这三个人的名字挂在嘴边:萨特风度一流,但却是三人中最可怕的一位,他极易勃然大怒,并很能喝酒;尼赞已经结过婚了,但他故意不修边幅,他总是咬着指甲,那玳瑁镜框眼镜后面的目光,简直可以吓死人。埃尔博是一个标准的感觉论者,他温文尔雅,有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妒嫉心。
  三个火枪手不仅给同学们提供了丰富的谈资,也不时让大伙恼怒不已。一次,他们把科克托的“欧仁的宇宙论”加以改造后,进行实际运用。他们认为自己属于最高的等级,而把其他同学“证据确凿”地定位到最次的范畴中。有的同学属于马拉昂斯之类,注定要在无限中游荡;有的同学则属于莫尔蒂梅之类,也将飘游不定。好些同学对他们的分类提出了异议,试图让他们收回这种恶作剧,然而谁又辩得过这巧舌如簧且哲学理论功底深厚的三剑客呢?
  对于萨特而言,巴黎高师4年求学生涯的最大收获应该算是培养了他对哲学的兴趣。萨特最先接触的哲学家是法国的亨利·柏格森。在读了他的《试论意识的直接材料》后,萨特立刻被这位世界第一流的哲学大师镇住了。柏格森认为:行为是构成生命的东西,而绵延是生命的本质。绵延存在于回忆中,事物在记忆中被回忆出来,持续下去,贯通并渗透到现实中,在知觉中使过去和现在的事物进入意识之中。萨特对于柏格森关于意识的独到见解十分入迷,忍不住进行更进一步的研究,为此他就“绵延和意识”问题写作了一篇长长的哲学论文。由于论文立论深刻、论证严密,哲学老师给了他少见的高分,并从此对萨特刮目相看。
  老师的褒奖更点燃了萨特对于哲学的热情,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尼采、叔本华、马克思、弗洛伊德……的著作,并像他的成名小说《恶心》中的一个人物那样,按照字母顺序摘记下了他在读这些艰深作品时的感受和看法。萨特对于前人哲学思考的成果不是不加批判地兼收并蓄,而是在透彻理解的基础上有选择性地纳入自己的知识体系和思想结构中,他读马克思主义时十分吃力,不甚其解,也不甚赞同。他不喜欢弗洛伊德,认为他的有关无意识心理论集中体现了机械论决定的倾向,有神秘主义化的危险……由于博览群书而又勤于思考,到4年级时,萨特的思想已经远远超出了当时巴黎高师所教的哲学。大四那年,当时最有影响的《新文学》杂志曾发起过一次“当代大学生调查”,萨特给编辑部写了一封很有分量的信,详细阐述了他的见解:他认为当代大学生已经疏远上一代人,他们对于上一代人的看法和标准都无法苟同了。这封信引起了该杂志社的重视,以很大的篇幅刊登了萨特的文稿,并在后一期《新文学》中专门就此种意见发表了长篇专论。这篇被杂志社称赞为“很有见地”的文稿,事实上展示了萨特在此时已形成的全部哲学。
  当萨特正在通往成功的大道上疾步如飞时,1928年发生的一件事却给他泼了一头冷水——他在高等教育文凭考试的笔试阶段失败了!这简直是难以置信!每个人都对此大为吃惊,因为很久以来萨特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名,但这次他却成了第15名,即倒数第一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此次笔试的题目是“论想像”,早在一年前,哲学教授德拉克鲁瓦就给萨特的论文《心理生活中的想像》打了“优秀”。在这篇论文中,他系统地阐述了自笛卡儿以来的想像概念。可考场上的萨特不愿老调重弹,决定另辟蹊径,重撰论文,没想到突发奇想的结果却是名落孙山。从此,萨特吸取了教训:做任何事要“推陈出新”,却不要“别出心裁”。这次失败的后果是严重的:萨特不得不休学一年,等待来年再考。不过,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不是这次出乎意料的失利,萨特就不会结识他生命中另一个极其重要的人了,这就是西蒙娜·德·波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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