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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死于全胜前夕


  船队在海面上平安航行了三天之后,于1521年4月7日接近宿务岛,沿岸众多的小村庄说明岛上居民稠密。酋长引水员卡兰布用手一指,很有信心地引导船只向位于海边的京城驶去。麦哲伦一看这座港湾就确信,他将在这里与等级更高、更有文化的拉吒或统治者打交道,因为停在停泊场的,除了无数土著人的小舟,还有不少外国帆船。这就是说,一开始就要给人留下不寻常的印象,要暗示他们是能够操纵雷电的人。麦哲伦下令鸣放礼炮。和往常一样,这奇迹(真正的晴天霹雳)给自然之子带来了难以形容的恐惧:他们绝望地喊着向四面逃窜,躲避这些外国人。但是,麦哲伦立刻派自己的翻译恩里克上岸。他肩负的外交使命是:向岛上的统治者解释,可怕的雷声决不意味敌意;相反,威武的海军上将用这魔术般的力量,来表达对宿务岛威武国王的敬意。这些船只的统治者本人仅仅是一名仆人,他不过是世界上最强大无比的统治者的仆人。他奉命来到“香料群岛”,想利用这个机会,对宿务岛的国王进行一次友好访问,因为他在马萨瓦就早已听说过这位统治者的英明和亲善了。
  能制造电闪雷鸣的大船领袖准备向统治者贡献他从未见过的稀罕商品,并同他进行易货贸易。他决不想在这里滞留,在表达自己的友谊之后,将立即离岛而去,不会给英明威武的国王带来任何麻烦。
  然而,宿务岛的国王,确切地说,是拉吒胡马波纳,早就不像强盗岛上赤裸的野人或巴塔哥尼亚的巨人那样,还是天真无邪的自然之子了。他早已尝过智慧之树的果子,他知道金钱的用处和价值。身居世界另一端的黑人酋长是个讲求实际的经济家,这一点从他仿效或自己发明制定的高度文明的规矩就可看出。到他港湾里进行贸易必须缴纳关税。大炮声吓不倒老练的商人,翻译曲意奉承的言辞也迷惑不了他。他冷淡地向恩里克解释说,他不拒绝外国人在港湾里停泊,他甚至希望同他们进行贸易交往,但每艘船必须向他缴纳停泊费和贸易税。如果伟大的船长、三艘船的领袖想在这里经商,那就请他按照规定支付税金好了。
  奴隶恩里克很清楚,他的主人、皇家船队的海军上将和圣地亚哥勋章获得者,任何时候都不会同意向一个微不足道的土著酋长纳税。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间接地承认这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而根据罗马教皇的训谕,这个国家乃是西班牙的财产。因此,恩里克执意想说服胡马波纳,由于这一特殊情况不要征税,以免惹怒雷电的主宰。贪财的拉吒不肯让步。金钱第一,然后才是友谊。一开始就得付钱,谁都不能例外。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还下令把一名伊斯兰商人带来,此人乘坐自己的帆船,从暹罗到这里,就服服帖帖地交了税。
  一个摩尔国的商人立刻前来,吓得脸都变白了。他一看张着有圣地亚哥十字风帆的几艘大船,就明白情况很危险。倒霉!真倒霉!基督教徒们不害怕这些海盗,把还可以老老实实做一点生意的东方最后一个僻静角落也探到了。瞧,他们已经来了,还带着大炮和前膛火枪哩。这些刽子手,这些穆罕默德不共戴天的敌人!现在,和平的商业交易全完了,丰厚的利润也完了!他慌忙对国王轻声说,要小心谨慎,千万别同这些不速之客争吵。因为这些人就是那些(其实,他在这里把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弄混了)掠夺和征服了卡利卡特、印度和马六甲的人,谁也抗拒不了这些白人魔鬼呀。
  这一次会见把一个圆圈封闭起来了:在地球的另一端,在另一些星座的照耀下,欧洲同欧洲又连接在一起了。在这以前,麦哲伦在向西航行的路上,几乎到处都能找到欧洲人的足迹没有到过的地方。他遇见的土著人,都没有听说过白人的事,都没有看见过欧洲的居民。瓦斯科·达·伽玛在印度上岸时,有一个阿拉伯人甚至对他说起了葡萄牙语。而麦哲伦两年来从没有被人认识过。西班牙人仿佛是在了无人迹的星球上漫游。巴塔哥尼亚人以为他们是从天而降的神人,强盗岛上的土著人又把他们当作凶神恶煞,惟恐来不及躲避他们。而在这里,地球的另一端,欧洲人终于同一个知道他们、认识他们的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了:在他们的世界和这些新世界之间,越过无边无际的大洋,终于架起了一座大桥。一个圆圈封闭起来了:再过几天,再走几海里,在分别两年之后,麦哲伦又将看见欧洲人、基督教徒、朋友和同一信仰者了。他如果还怀疑离目的地是否真的那样近,那末,现在能得到证实了:一个半球同另一个半球吻合了。他已围绕地球走了一圈。
  摩尔国商人的警告,对宿务岛国王起了明显的作用。他害怕了,顿时就放弃了自己的要求。为了表示善意,邀请麦哲伦的使者赴宴。席间(这是第三个不容置辩的证据,说明海上冒险家们离阿尔戈斯已经很近了),饭菜不是放在草编小筐里,也不是放在小木板条上,而是盛在从中国——马可·波罗从神话般的中国运来的瓷碗里端上来的。由此可见,日本和印度已近在呎尺,西班牙人已经接触到东方文化的边缘了。哥伦布从西路到达印度的理想实现了。
  外交事件一旦平息,行过官方礼节,正式的商品交换也就开始了。毕加费塔作为全权代表被派上岸:拉吒宣布同强大的查理皇帝结成永久联盟。麦哲伦为了保持和平,诚恳地作了一番努力。而科尔特斯和毕萨罗则不是这样。他们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狗放上岸,野蛮地残杀和掠夺土著居民,一心只想尽快抢掠被征服的国家,而更有远见和人道的麦哲伦在整个旅行期间所追求的,则是用绝对和平的方式渗入他所发现的地方。他竭力通过和平的途径,而不采用强迫和流血的暴力使新地区归顺。正是这种对人道的不懈追求,使麦哲伦在道德方面远远超过了当时所有的其他海洋征服者。麦哲伦生性严峻(他在叛乱期间的表现已证明了这一点),为了保持船队铁一般的纪律,他从不知道宽厚和怜悯。但是,如果说他无情的话,那就应当承认(这一点值得赞扬)他从不残酷。他的英名从未被诸如活活烧死酋长、鞭打格瓦塔莫律①这样一些使科尔特斯和毕萨罗的伟大事业蒙耻永世的野蛮迫害行为所玷污。其他征服者同异教徒打交道时,破坏诺言被认为是合法的手段,但麦哲伦从不让这样的行为使他的胜利蒙受耻辱,直到临死,他始终绝对严格地恪守同任何一位土著君王所签订的任何一项条约。这种诚实态度乃是他最好的武器,也给他带来了千古流芳的荣誉。
① 格瓦塔莫律(约1495—1525年),墨西哥部族的最后一个领袖、西班牙殖民者为了找到他埋藏的宝物,曾对他施行残酷的肉刑。
  易货贸易开始了,这在当时对双方都是十分愉快的事。最使岛民们惊讶的是铁,这种坚硬的东西用来做剑、矛和锹,再合适不过。他们认为,质地较软一些的黄灿灿的金子,同这种金属相比价值并不大,所以他们仍像后来世界大战爆发的那一年——难忘的1914年一样,高高兴兴地用金子交换铁。岛民们用15磅黄金换回14磅在欧洲几乎不值分文的金属。麦哲伦不得不采取严厉的措施来制止被这种疯子似的慷慨弄得欣喜若狂的水手们,他们高兴得发了昏,准备拿自己的衣服和一切零星用品去换黄金。他担心,由于发疯一样追求黄金,会使土著人猜出这种金属的价值,结果反使欧洲人运来的货物变得不值钱。麦哲伦想保持土著人的无知所提供的好处,但在其他方面他监视得很严厉,给宿务岛居民的一切,必须斤两不差。这个人目光远大,偶然的利润不会使他动心。对他来说,重要的事在于安排好贸易关系和赢得这个新省居民的心和灵魂。他的考虑又一次证明是正确的:土著人很快就对和蔼而又威武的异乡人充满了信任,拉吒及其身边的多数人都友好地表示愿意信仰基督教。其他西班牙征服者凭借铁钳、宗教裁判所,可怕的拷问和火刑,花了许多年时间才得到的东西,这个虽对宗教深信不疑但又与宗教狂热格格不入的麦哲伦,只花了几天时间,没有采取任何强迫手段就得到了。我们在毕加费塔的书里可以读到,麦哲伦在同土著人的交往中表现得多么人道而有耐心:“海军上将对他们说,不要因为害怕我们或是为了讨好我们,才成为基督教徒。如果他们果真愿意接受基督教,那末,促使他们这样做的,只能是自己的愿望和对上帝的爱。但是,如果他们不愿改信基督教,我们也不会加害于他们。对待那此接受基督教的人的态度将会更好。这时,他们众口如一,齐声喊道,他们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要讨好,而是自愿成为基督教徒的。他们愿意听从他的吩咐,希望他像对待自己的部下那样对待他们。随后,海军上将眼里噙着泪花拥抱他们,紧紧握着王储和马萨瓦拉吒的手说,他以对上帝的信仰以及对统治者的忠诚起誓,将信守他们和西班牙国王之间的永久和好,而他们也向他作了同样的保证。”
  下一个星期日,1521年4月14日,麦哲伦的幸运闪出了落日的霞光——西班牙人欢庆自己最伟大的胜利。城里的集市广场上支起了富丽堂皇的帐篷,帐篷下铺着从船上卸下来的地毯,上面放着两把有丝绒罩的座椅——一张给麦哲伦,另一张给拉吒。帐篷正面布置一个很远就看得见的烟火缭绕的祭坛,数千名皮肤黝黑的土著人围站在祭坛四周,等待有趣的场面出现。麦哲伦把自己的出场故意安排得像演戏那样豪华。在这以前,他出于周密细致的考虑,从未上岸,一切谈判均通过毕加费塔进行。40名士兵全副武装走在他的前面,后面是一名高举查理皇帝绸旗的旗手。这面旗帜是在塞维利亚教堂交给海军上将的,此刻,在西班牙一个新省上空第一次飘扬。旗手后面才是麦哲伦。他在几名军官的陪同下迈步而来,他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神态威严。他一踏上岸,几艘船上就响起了大炮声。被礼炮吓坏了的观众顿时四散逃跑,但由于拉吒(事先已把这次雷鸣审慎地通知过他了)依然端坐在椅子上,所以他们又赶紧跑了回来,又高兴又惊奇地观看在十字架前接受“神圣洗礼”的场面。在广场上树立着高大的十字架,他们的君主、王储和其他人深深低着头,麦哲伦行使教父的权利,为他取名卡洛斯——用以代替他过去用的异教名字胡马波纳,以纪念他强大的国君。王后则叫胡安娜,她长得十分美貌,即便在今天也完全可以出入于上流社会之中,她的双唇和指甲涂着鲜红的颜色,因而比欧洲和美洲姐妹先进了400年。两位公主也被授予西班牙王国的名字:一个叫伊丽莎白,一个叫卡捷林娜。不言而喻,宿务岛和邻近诸岛的贵族们也不甘落在拉吒和首领的后面:船队的神父两手不停地为纷纷前来找他的人划十字,一直忙到深夜。关于这些神奇外来人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其他岛上的居民听说了外来魔法师举行的玄妙仪式,也成群结队地涌向宿务岛。几天之后,这些岛上的所有酋长都宣誓效忠西班牙,都在洒圣水的刷子下低过脑袋了。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麦哲伦获得了一切。海峡已经找到,地球的另一端已经探明,许多富饶的新岛已经交给西班牙王国,无数颗信奉异教的灵魂已经归属基督教的上帝了。这是无与伦比的胜利,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滴血不流取得的。上帝保佑自己的奴仆,使他通过了最严重的、从来没人经受过的种种考验。此刻,麦哲伦满怀宗教感情和无限信心。在他经受了一切痛苦之后,他的前头还能有什么痛苦?在取得这神奇的胜利之后,又有什么能够破坏他的事业?他浑身充满了他为上帝、为国王将要做的一切必定成功的信念,这是谦恭而有神效的信念。而这信念日后竟成了他的劫运。
  麦哲伦万事如意,好像天使在照耀他的道路。他使新发现的国家归附了西班牙王室,但怎样才能为国王保住已经获得的领地呢?他不能继续留在宿务岛上,就像他不能一个接一个地征服群岛中所有的岛屿一样。因此,一向从整个历史阶段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的麦哲伦,认为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巩固西班牙在菲律宾的统治。这就是:让卡洛斯——胡马波纳——第一个天主教徒——大拉吒凌驾于所有其他拉吒之上。从现在起,西班牙国王的盟友、宿务岛的卡洛斯国王就应当享有高于其他人的威信。如果有人敢于反对宿务岛的国王,麦哲伦答应向他提供军事援助。由此可见这并不是什么冒失和轻率的许诺,而是深思熟虑的政治步骤。
  说来也巧,这几天正好有一个可以显示这种援助的偶然机会。宿务岛的对面有一个弹丸小岛,叫马克坦。统治该岛的拉吒叫西拉普拉普,早就不服宿务岛的统治。这时,他又禁止臣民向卡洛斯—胡马波纳的神秘客人供应粮食。这种敌视行为也许不是没有根据的:在他的小岛上发生了一起流血斗殴事件(这种事很可能发生,因为水手们被迫节制已久,一个个像发疯似的胡乱追逐女人),有几座茅舍在斗殴中被烧掉了。因此,西拉普拉普想尽快摆脱这些异乡人,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他对胡马波纳的客人的不友好态度,被麦哲伦认为是显示自己威力的绝好理由。不单宿务岛的统治者,周围大小岛屿的酋长,都应当亲眼看到那些听命于西班牙人的人的做法多么理智,而等待那些敢于抗拒这些雷公①的人的,又是多么无情的报复。这场流血不多的小戏,可能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于是,麦哲伦便问胡马波纳,他想不想用枪炮教训一下执拗的酋长,好让其他酋长对他放尊重些。不管多么奇怪,宿务岛的拉吒对这项计划并没有表示出特别的高兴。他大概担心他管辖的部落在外国人走后立刻会起来反对他。谢兰和巴尔波查也力劝海军上将不要采取这种不必要的讨伐。
① 古代神话中宙斯——周比特的别名。
  而麦哲伦也没有打算要进行真正的战争行动反抗的统治者如能自愿屈服,对他、对大家就再好不过了。麦哲伦一向反对不必要的流血行动,他不是好战的征服者。他先派自己的奴隶恩里克和摩尔国的商人带着真诚的和平建议去见西拉普拉普。他只要求一点:叫马克坦岛的统治者承认宿务岛拉吒的权力和西班牙的最高权力。西拉普拉普如果同意的话,西班牙人就将同他们和睦共处。他要是拒绝承认这一至高无上的权力,那就让他瞧瞧西班牙的矛枪刺人有多疼。
  但是,拉吒却回敬说,他的人也是用矛枪武装的。虽说这种矛枪是用竹子和芦杆做的,但尖部淬火很好,西班牙人将亲自尝到它的厉害。在听到如此傲慢的回答之后,作为万能的西班牙象征性代表的麦哲伦,只剩下采用武力这一条理由了。
  麦哲伦在准备这次小规模讨伐过程中,第一次忽视了自己特有的品质:谨慎和远见。这个一向准确估计形势的人,竟如此轻率地对待危险,大概这还是第一次。既然宿务岛的拉吒已经宣布拨1000名士兵给西班牙人进行这次征讨,而麦哲伦也可轻而易举地从船员中抽调150人到小岛上去,这个在普通地图上连找都找不到的、只有跳蚤那么一点大的小岛上的拉吒必将一败涂地,是毫无疑问了。但是,麦哲伦不想进行屠杀。对于他来说,这次远征中最重要、意义更深远的,就是西班牙的威望。新大陆和旧大陆皇帝的海军上将认为,派遣一支完整的军队去对付这些家里穷得连一张不打补丁的草席也没有的黑人,用压倒优势的兵力去反对这群可怜的岛民,有损于自己的尊严。
  麦哲伦追求的目的恰恰相反。他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一个武装齐备、披盔戴甲的西班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对付100个赤身露体的人。此次讨伐的惟一任务,就是让这个群岛所有岛屿上的居民都相信西班牙人是刀剑不入的神人。前几天,为了娱乐,马萨瓦岛和宿务岛的两位拉吒在旗舰上曾亲眼看见过的,由20名土著士兵抡着棍棒、矛枪和匕首,向无比结实的西班牙铠甲猛冲,而裹在铠甲里的人却丝毫没有受伤的场面,现在将以更大的规模,在执拗的酋长那里再次重现。一向小心谨慎的麦哲伦仅仅出自这种纯心理方面的设想,没有把全体船员都带上,他只带了60个人,而且还下令宿务岛的拉吒带领辅助队留在几条小船上,不要参与岛上的争斗。他们只是以见证人和观众的身份被邀请观看这一具有教训意义的场面,看看60名西班牙人怎样制服这个岛上的所有头目、酋长和拉吒的。
  难道这个经验丰富的人这一次估计错了?绝对不是。60名身披铠甲的欧洲人对付1000名光着身子、手持用鱼骨做枪尖的土著人,从历史角度来看,决不是荒谬的力量对比。要知道,当初科尔特斯和毕萨罗率领四五百名士兵,就战胜了数十万墨西哥人和秘鲁人的反抗,征服了许多国家。同这些创举相比,麦哲伦向一个只有针尖那么大的小岛进军,简直就是一次军事野游。他和另一位伟大的航海家——也是在一次同岛民发生的小规模战斗中丧生的——库克船长一样,对危险性考虑得太少了,这从下面这件事看得十分明显:以往在进行具有决定性的事情之前,虔诚的天主教徒麦哲伦每一次都要全体船员领受圣餐,这一次却没有下这样的命令。放它两三枪,好好打它两三下,西拉普拉普的可怜士兵,定会像兔子似的四散逃窜!那时,几乎不用流血,无坚不摧的西班牙王国就能胜利地在这里永远站住脚跟了。
  据土著人说,星期四到星期五(即1521年4月26日)这一夜,当麦哲伦和60名士兵分别乘坐几只舢板,渡过把各岛分割的窄长海峡时,有一只样子很像乌鸦的神秘黑鸟歇在一座茅屋顶上,真的,所有的狗一下子都吠叫起来。迷信程度并不亚于天真无邪的自然之子的西班牙人,纷纷害怕地画起十字来。但是,一个进行世界上最勇敢航行的人,难道会因为附近有一只什么乌鸦在乱叫,就不去同光着身子的酋长以及他那些卑贱的喽啰们较量了吗?
  但是,遇到了一件不幸的事:特殊的海岸线竟成了这位酋长的可靠盟友。密集的珊瑚礁挡住了舢板,使它们无法靠岸。这样一来,西班牙人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一手——枪声一响就能迫使土著人狼狈逃窜的火枪和前膛火枪的致命火力——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作用。没料到会失去这一掩护的60名士兵,背着沉重的武装(其余的西班牙人都留在大船上),在麦哲伦的带领下——用毕加费塔的话来说,他“是个从不离开自己羊群的好牧羊人”——纷纷跳进水中,他们在齐大腿深的海水里走了好一段距离,才走到岸边。而一大群土著人的军队,正在岸上疯狂地吼叫着,挥舞着盾牌等着他哩。敌对双方一下子就打开了。
  看来,在关于这场战斗的所有描写当中,只有毕加费塔的叙述最为可信。他身受箭伤、但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他热爱的海军上将的他说:
  “我们跳进齐大腿深的海水,在水里走了约有两箭以上的距离。因为有暗礁,我们的船只不能跟随我们。在岸上等着我们的约有1500名岛民,他们站成三行,粗野地吼叫着,向我们进攻。海军上将把船员分成两队。我们的火枪手和弓弩手从停在远处的船上一连猛射了半个小时,但都无济于事,因为距离遥远,他们射出的子弹、箭和矛,连野蛮人的木头盾牌都打不穿,更不用说射伤他们的手了。于是海军上将大声下令停止射击,他显然是想节省火药和子弹,以便进行决战。但他的命令没有被执行。岛民们以为我们的射击几乎不能、甚至根本不能伤害他们,便不再后退。他们的吼叫声越来越大,他们为了躲避我们的射击,从一边跳到另一边,并且在盾牌的掩护下,越来越逼近我们,不断向我们扔来箭、镖枪,淬过火的木制矛枪、石头和土块。我们只好艰难地进行自卫。有人甚至把带铁夹的矛枪照着我们的指挥官投来。
  “为了激起他们的恐惧,海军上将派了几名士兵去放火烧土著人的茅舍。但是,这样做只能更加激怒他们。一部分野人向烧着二三十座茅舍的大火奔去,并当场打死了我们的两个人,其余的人更加凶残地向我们扑来。他们发现我们身上穿着盔甲,腿上却没有防护,便一起瞄准了我们的腿。一枝毒箭射中了海军上将的右腿,他立即命令慢慢地逐步后撤。然而我们的人几乎全都乱哄哄地逃跑开了,因此,海军上将(他的腿已经瘸了多年,因此退得很慢)的身边最多只剩七八个人。这时,镖枪、石头仍不断从四面八方向我们飞来,我们已经抵挡不住了。我们船上的大炮也帮不了我们,因为浅水把船只隔在离岸很远的地方。就这样,我们一边顽强抵抗,一边后退,越退越远,离开岸边只有一箭之地,海水也齐到了我们的膝头,但是,岛民们仍然紧追不放,他们从水里捞起已经用过一次的矛枪,就这样,一枝矛枪总要被他们用五六回,他们认出了我们的海军上将,并开始首先向他瞄准。他们两次打掉了他的头盔。
  他身边只剩几个人了,但仍像勇敢的骑士应当做的那样,坚守自己的岗位,不想继续后退。我们就这样战斗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一个土著人用芦杆做的矛枪打伤了海军上将的脸。他怒不可遏,立即举起长矛对准进攻他的敌人的胸膛刺去,长矛一下就卡在死者的身上了。于是,海军上将想把剑抽出来,但他不可能这样做,因为敌人的镖枪使他的右手受了重伤,已经不能动了。土著人看出这一点,便一窝蜂地向他扑去,其中的一个人又用马刀砍伤了他的左腿,他立即倒在了地上。这时岛民仍继续向他猛攻,用矛枪和随身携带的其他武器捅他。他们就这样把我们的护心镜、我们的光明、我们的安慰和我们忠实的带路人杀死了。”
  历史上最伟大的航海家,在他完成大业的崇高和美好时刻,竟在同露裸的岛民——一伙乌合之众的小规模战斗中无谓地牺牲了;一个像普罗斯彼罗那样战胜过自然力,制服过风暴,征服过许多人的天才,竟被西拉普拉普的“军队”——一小撮野人打死了。但是,这次荒谬的偶然事件只能夺走他的生命,却不能夺走他的胜利,因为他的伟大事业差不多就要进行到底了,而在完成超人的业绩之后,个人的命运已非关宏旨。遗憾的是,在他英勇牺牲的悲剧发生之后,紧接着就出现了一个讽刺性的教堂仪式——那些几个小时以前还像神仙一样根本不把区区马克坦岛酋长放在眼里的西班牙人,竟然卑躬屈膝到了这种地步,他们没有立即派人去求援,以便把自己领袖的尸体从野人那里夺回来,反而怯懦地派了一名军使去见西拉普拉普,要求把尸体卖给他们:他们想用几件发白的小玩艺儿和一些花花绿绿的破布,赎回海军上将的遗骸。然而,比麦哲伦胆怯的战友们更加傲慢的,光着身子的胜利者却拒绝了这笔交易。无论是用小镜子、玻璃串珠,还是亮晶晶的丝绒,他都不愿交换自己对手的尸体。这件战利品他决不出卖。因为,伟大的西拉普拉普像杀死一只鸟和一条鱼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异乡来的雷电主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大小岛屿了。
  谁也不知道可怜的岛民们是怎样处理麦哲伦的尸体的,谁也不知道他们把他的遗骸交付给什么自然力量——火、水、土或是毁灭一切的空气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给我们留下。他的坟墓已不复存在,揭开浩淼无际海洋最后奥秘的这个人的踪迹,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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