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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麦哲伦开创自己的王国


  在当时连名字还没有的大洋上进行首航的历史,乃是人类不朽的功绩之一,正如马克西米利昂·特朗西尔瓦鲁斯在笔记里记载的那样,“这大洋如此浩瀚,甚至人类的理智也无法将它拥抱”。
  哥伦布启航驶向无边无际的大洋一事,在当时和百代之后,都被公认为无比勇敢的创举。但是,即使就其蒙受的损失而言,这一功绩也不能写麦哲伦经受空前的艰难困苦、战胜自然阻力之后所取得的胜利同日而语。要知道,哥伦布率领的是三艘刚刚下水、装备一新和供给良好的船只,在路上总共走了33天,而在登陆前的一个星期,漂在浪峰上的芦苇、浮在水面上的古怪树枝,以及空中的野鸟,就已经使他确信附近有陆地了。哥伦布的全体船员都是体格健壮、不知疲倦的人,船上又带有充足的食物,万一达不到目的,也能平安地返回祖国。他的前面固然是一片茫茫未知的王国,但他的后面却有可靠的靠山和栖身之地——祖国。而麦哲伦,不是从故乡欧洲驶向人所不知的地方,也不是从久已住惯的地方,而是从严酷的异国巴塔哥尼亚前往那里的。他的人员一连几个月已被无情的灾难弄得疲惫不堪。他们虽把饥饿困苦置之度外,饥饿和困苦仍要伴随他们,而且以后还将威胁他们。他们的衣裳穿破了,风帆撕成了碎片,缆绳也被磨损了。一连数月,他们没有看到一张新的面孔。一连数月,没有看见过女人、酒、鲜肉、新鲜的面包了。大概他们暗地里已在妒忌那些及时开小差回家,而不必在淼无际涯的汪洋上漂泊的比较坚定的伙伴了。这几艘船就这样一直漂了20天、30天、40天、50天、60天,还是不见陆地,连接近陆地的迹象也没有!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过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100天这个数字比哥伦布横渡大洋的时间多三倍!麦哲伦的船队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漂泊了成千上万个小时。自从11月28日,“希望之角”消失在雾霭中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地图,也没有测度工具了。鲁伊·法利罗在家乡进行的航程计算,全都错了。麦哲伦以为早已过了日本,而实际上才走了这个不为人知的大洋的三分之一;这个大洋由于总是风平浪静,便永远被叫做“ilpacifi-co”——“太平洋”了。
  然而,这平静多么难以忍受,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这无休止的单调景色真是可怕的折磨!总是那样呆板的蓝色水面,总是不见一丝云彩的炎热天空,总是那么宁静、那样催人入睡的空气,总是那条展现在前方的半圆形地平线——单调的天空和单调的水面之间一条渐渐刺得人心疼的金属带子。三艘残破的船只周围,永远是一片无尽的蓝色和一片空寂——在令人感到压抑的静止中,只有它们是三个还在移动的小点。白天的光线总是亮得叫人难受,你在光辉中看到的总是老一套的景色,一点变化也没有。而每天夜里看到的,又总是那冷漠、无言的星星。在住满人的、拥挤不堪的船舱里,你的周围总是那么一些东西;总是同样的帆、同样的桅杆、同样的甲板、同样的铁锚,总是那些大炮、总是那些柱杆。船上储存的食品已经霉烂,一阵阵臭味从船肚子里散发出来,总是那么甜丝丝的、那么叫人憋气。在清晨、在白天、在傍晚以及在夜里,你看见的永远是一张由于隐忍的绝望而变得歪扭的面孔,所不同的,只是他们每天都在消瘦下去。眼珠越发深陷在眼窝,光泽在消失。随着白白迎来的每一个清晨,面额越来越凹了下去,步子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萎靡无力。这些面色苍白、骨瘦如柴、像幽灵一样走来走去的人,几个月以前还是强壮、健康的小伙子,不论在多么恶劣的天气里,都能顺着软梯迅速爬上顶端把横桁捆紧的;而现在,他们在甲板上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要不就疲惫不堪地躺在自己的凉席上,像生了重病一样。这三船是为了建树人类最伟大的功绩之一才扬帆出海的。现在每一艘船上的人要认出他们是水手,却不那么容易了。每一条甲板都成了浮动医院。
  这次航行的时间没料到会这样长,储备品在灾难性地减少下去,贫困在漫无节制地增长。司务长每天分给全体船员的,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垃圾。能够润一润唇舌、提一提精神的葡萄酒早已点滴不剩。装在肮脏的皮囊和木桶里的淡水,已被无情的太阳晒热,发臭了,那臭味迫使这些不幸的人,要用手捏着鼻子,才能咽下一天分到的仅有的一口水,来润润干得冒烟的嗓子眼。面包干加上沿路捕捉的鱼,便是他们惟一的食物——早就变成了脏得要命的灰色粉碴,里面长满了虫子,还夹有因为饿得发慌而贪婪吞食最后这一点粮食的老鼠拉的屎。人们越发怒不可遏地追踪这些可恶的动物。当水手们气势汹汹地在各个角落里搜寻用剩下的这一点点粮食喂肥了的强盗时,他们不但把它们弄死,而且还要把这些被人视为美味佳肴的动物尸体拿去卖掉:机敏的猎人,逮住了一只吱吱乱叫的耗子,能得到半个杜卡特金币,而幸运的买主则能贪婪地吞下一道令人恶心的热菜。为了随便用点东西把迫切需要食物而紧缩的肚子塞满,为了随便应付一下那折磨人的饥饿,水手们只好自己欺骗自己:他们收集锯末,并把它们拌在面包屑里,用这种掺假的办法来增加微薄的口粮。最后,饥饿变得十分可怕。麦哲伦可怕的预言应验了:不得不吃防止缆索断裂用的牛皮。我们可以在毕加费塔的书里找到对这种办法的描写,饥饿已极的人们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中,只好把这种不能吃的东西当作能吃的东西:“最后,为了不被饿死,我们便开始吃一块块牛皮,这种东西本是为了防止缆索断裂,包在大横桁上的。经过长期风吹雨打和阳光曝晒,这种皮变得硬如顽石,我们不得不把每一块皮吊在船舷外四五天,好让它变得软一点,然后放在煤火上一烤,就吃下去了。”
  因此,毫不奇怪,即便是久经锻炼、对种种折磨习以为常的人当中最坚韧不拔的佼佼者,也难以长期忍受这样的艰难困苦。由于缺少良好的(用我们现在的话说是“含有维他命的”)食物,白血病在船员中蔓延,起初,患者牙床浮肿,接着开始出血;牙齿松动、脱落,嘴里出现脓肿,最后,咽头红肿,疼痛难忍,即使有吃的东西,不幸的病人也难以下咽了:他们死得很凄惨。而能够活下来的人,最后的一点力气也被饥饿夺去了。他们只能勉强靠浮肿和僵硬的双脚支撑,拄着拐棍,像幽灵一样蹒跚移动,要不就蜷缩着躺在什么角落里。这一次饥饿的航行中,至少有19个人,即剩下来的全体船员的十分之一,是在痛苦中死去的。不幸的巴塔哥尼亚大个子是最早死去的人之一,他曾被水手们叫做“巨人胡安”,几个月前他一口气吃了半箱面包干,又一口气像喝一杯水那样容易地喝了一桶水,因而使水手们惊异得目瞪口呆哩!没完没了的航行。能干活的水手在一天天减少。毕加费塔说得对,活着的人都如此虚弱,一旦发生大风浪和遇上阴雨天,三艘船是无法抵御的。“要不是上帝和圣母赐给我们这样好的天气,我们所有的人都会饿死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这支由三艘船只组成的船队,孤零零地在汪洋大海里总共漂泊了三个月又二十天,尝尽了可以想象的一切苦难。甚至一切痛苦中最可怕的痛苦——希望受到欺骗时所感到的痛苦,也成了船队注定的命运。好像沙漠中干渴难忍的人看见绿洲的幻觉一样:仿佛翠绿的棕榈已在随风摆动,仿佛凉爽的绿阴已沿着陆地渐渐伸展,一连数日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的强烈而毒辣的阳光似乎变得柔和了。他们好像已经听见了潺潺流水声——可是,当他们鼓足最后一点力气,摇晃着身子,向前扑去的时候,幻境顿即消失了,周围依旧是一片使人更加厌恶的茫茫大洋——麦哲伦的人成了法他——貌卡那幻景①的牺牲品。有一次,从桅楼上传来了嘶哑的喊叫声:警戒员看见了陆地和岛屿。在度过了令人苦闷的漫长时光之后,这是第一次看见陆地。这些快要饿死和渴死的人,像疯子一样,全都涌到甲板上来了。连那些像被人抛弃的麻袋一样随地躺倒的病人也勉强站起身,从自己的窝里爬出来了。真的,真的,他们正在向一个岛屿靠近!赶快,赶快,赶快上舢板!他们兴奋地想像着清澈的泉水,幻想着河水,幻想着经过这么长时间漂泊之后得以在树阴底下休息的愉快情景。他们渴望踩在自己脚下的终于是坚实的土地,而不是在起伏不停的波浪上摇摇晃晃的木板。但这是可怕的幻觉!靠近该岛的时候,他们发现它和附近的另一个岛屿一样——原来是一座光秃秃的荒无人烟的岩礁,是没有人和动物、也没有水和植物的沙漠。变得绝望的水手们给它起名叫“不幸的岛屿”。哪怕在这座阴森的岩礁旁停靠一天,也是白白浪费时间!于是,他们又继续在蓝色的大洋里航行,老是向前,向前。在我们称之为历史的自古以来写满人类苦难和人类坚韧精神的记载里,这次航行也许是最可怕和最折磨人的航行,日复一日,周复一周,不知要延续到哪一天!
① 海市蜃楼的一种。
  1521年3月6日,自船队从麦哲伦海峡驶入大海以来,太阳从荒凉、平静的蓝色水面上升起过一百多次,又从这荒凉、平静而又无情的蓝色水面上消失过一百多次。白天和黑夜、黑夜和白天交替了一百多次;就在这一天,从桅楼上终于又传来了喊声:“陆地,陆地!”是该听到这种喊叫声的时候了。这喊叫声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在这汪洋大海上再过两三个昼夜,这一英雄功绩恐怕就不会留给后代了。载着死于饥饿的全体船员的船队就会变成水上棺材,在海面上随风飘荡,听任波涛将它们吞噬,或将它们抛在岩礁上撞个粉碎了。但是,这个新的岛屿——感谢上帝!——上面有人,也有水。渴得要死的人有救了。船队刚拐近海峡,船帆尚未收起,船锚尚未抛下。只见几艘“卡鲁”——一种漆得花里花哨的小船,它们的帆是用棕榈叶缝制的。几个天真无邪的自然之子,光着身子,像猴子一样机灵地爬到船上,他们不懂得任何道德常规的概念,看到什么就拿什么,转眼间,各种各样东西像藏进了熟练魔术师的帽子里,一下都不见了,连“特立尼达号”上的小舢板也被从拖曳索上解了下来,这些人无所顾忌,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在道德方面有什么不妥之处,反而因为轻易拿到了许多稀奇的东西而兴高采烈,带着十分珍贵的虏获物急急忙忙回到岸上去了。因为,在这些天真无邪的多神教徒看来,把两三件精致的小饰物塞进自己的头发里——光着身子的人是没有口袋的——如同西班牙人、教皇和皇帝预先宣布这些尚未开发的岛屿,连同住在上面的人和动物,都是基督教君主的合法财产一样,是理所当然和合情合理的。
  麦哲伦当时的处境很困难,他不能宽容地对待既无皇帝的任何手谕、又无教皇的批示就进行的抢劫。他不能把这艘小舢板留给机灵的抢劫者。为了这艘小舢板,他在塞维利亚(从保留在档案馆里的账单上可以看出),就支付了3937个半马拉维第,而在远离祖国千里之外的这个地方,它已成了无价之宝。第二天,他派出40名水手,全副武装上岸要回舢板,并狠狠地教训了这些狡猾的土著人一顿。水手们烧毁了几座茅舍,但并未导致真正的战斗,因为可怜的岛民对于杀人技术一无所知,甚至西班牙人的利箭刺进他们的身体,鲜血直往外流,他们还弄不明白,这些锋利的、带羽翎的、从老远地方飞来的棍子,怎么会在他们身上扎得这样深,扎得这样疼痛难忍。他们吓得先是徒劳地紧紧揪住露在外面的一截,想把箭拔出来,接着就惊慌失措地逃进自己的丛林里,躲避可怕的野蛮白人。这时,饥肠辘辘的西班牙人终于为干渴已极的病人弄到了水,并拼命掠夺可吃的东西。他们从土著人离弃的茅舍里,把随手可拿的东西:鸡、猪和各种水果急急忙忙拿个精光。先是岛民抢西班牙人,后是西班牙人抢岛民,在他们互相把对方都抢劫一空之后,文明的抢劫者们为了侮辱土著人,竟给这个岛起了个永世蒙受羞耻的名字,叫“强盗岛”。①
① 现名马利亚纳群岛。
  不管怎么样,这次抢劫挽救了快要饿死的船员们的生命。三天的休息,抢来的丰富食品——各种水果、新鲜的肉类,还有清新爽人的泉水——增强了船员们的健康。后来,在航行过程中又有几个人因为极度虚弱而死亡,其中包括船上仅有的一个英国人,被疾病折磨得衰弱不堪的数十名水手又躺倒了。然而,最可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他们又鼓起了勇气,继续向西前进。一星期后,3月17日,远方又出现了一个岛屿,旁边还有一个。麦哲伦知道,命运在怜悯他们了。按照他的计算,这应当是马鲁古群岛了,高兴吧!欢呼吧!他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胜利已经在望,但是,不管心情何等急切,也不能使这个人变得轻率冒失和不小心谨慎。他没有在较大的苏禄岛②附近停泊,而是选择了毕加费塔称之为胡姆努岛的小岛,因为这是个无人岛。由于有许多船员得了病,麦哲伦宁愿回避和土著人相遇。首先要使人恢复好,然后才能去进行谈判或战斗!病人被抬到岸上,给他们泉水喝,还为他们宰了一头从强盗岛抢来的猪。开始是绝对休息,没有采取任何冒险行动。第二天下午,有一只小船从大岛那边信任地向小岛驶来,船上的土著人很和蔼地向他们挥手。他们带来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水果、香蕉和椰子,而乳白色的椰子汁对病人有增添力量的作用。连英俊的毕加费塔也不能不赞不绝口。一场活跃的交易开始了:饥饿的水手们用两三个叮当作响的小饰物或者一些亮闪闪的串珠就能换到鱼、鸡、棕榈酒、柑桔、各种水果和蔬菜。所有的人,生病的和健康的,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吃饱了肚子。
② 现名:萨马岛。
  麦哲伦兴奋不已,开头他认为这次航行的真正目的已经达到,眼前就是“香料群岛”了。其实,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停泊的地方不是马鲁古群岛;因为,不然的话,奴隶恩里克应该听得懂土著人的语言。但这些人不是和他同部族的人。这就是说,命运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国家,另一个群岛上了。麦哲伦的计算,使他在太平洋上的航向往北偏了10°,结果就弄错了。然而,他的迷误却带来又一个新的发现。正是由于航向错误地往北偏得太远,麦哲伦虽然未能到达马鲁古群岛,却到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群岛。在此以前,没有一个欧洲人曾经提到或想到过这个群岛的存在。麦哲伦在寻找马鲁古群岛的过程中,发现的是菲律宾群岛①,从而又为查理皇帝取得了一个新的省份。顺便说一句,这个省归属于西班牙王国领地的时间,比哥伦布、科尔特斯和毕萨罗发现并征服的所有其他群岛都要久长。由于这一意外的发现,麦哲伦本人也得到了一个王国。因为根据条约规定,如果他发现六个以上的岛屿,其中两个岛屿应归他和鲁伊·法利罗所有。昨天的乞丐和冒险者,已经濒于死亡的绝望者,一夜之间变成了自己国家的总督,变成了从这些新殖民地榨取来的一切利润的永世分享者,也就是说,变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① 群岛曾被麦哲伦叫做蓝色群岛,后因纪念菲律宾亲王(后改称菲利普二世)改叫菲律宾群岛。
  这真是紧接着几百个悲观和毫无结果的日日夜夜之后到来的伟大日子,真是命运的奇妙转折!土著人每天从苏禄群岛送到临时小医院里来的新鲜的和有益于健康的丰富食物,使病人渐渐变得有生气了,而能治病的甘香酒剂则增添了安全感。在这个静谧的热带岛屿上,经过九天的精心护理,几乎所有的病人都恢复了健康,麦哲伦已经着手准备考察邻近的马萨瓦群岛了。确实曾发生过一件令人懊丧的意外,在最后时刻险些为命运最终给麦哲伦带来的幸福和欢乐蒙上阴影。他的朋友,史料研究家毕加费塔一心一意在钓鱼,突然向前一俯身,掉进了海里:谁也没有发现这件不幸的事。一部环球航海史差一点儿也随之付于东流,因为可怜的毕加费塔显然不会游泳,只好一个劲儿地往下沉。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幸好抓住了挂在船外的一根缆绳,他发出了绝望的喊叫,这位对于我们来说不可取代的编年史家才被立刻拉上了船。
  这一回,人们高高兴兴地升起了船帆,大家都知道:可怕的大洋已经渡过,它那凶多吉少的海面再也不会使人感到苦恼和压抑了。他们只需要在海上再度过几个小时或几天就行了,因为此刻他们在右方,在左方已经看得见一些人所不知的岛屿的模糊轮廓了。到了第四天,3月28日,即斋日星期四,船队终于在马萨瓦岛附近停泊,以便在最后冲刺之前再作一次休息。这最后的冲刺将使他们到达探索已久的目的。
  马萨瓦是菲律宾群岛中一个不知名的芝麻小岛,在普通地图上用放大镜才能找到它。麦哲伦再次经历了一生中最伟大的戏剧性时刻之一:在他忧郁、艰难的生涯中,总会迸发出直升云端的火光那样转瞬即逝的幸福,这幸福具有使人陶醉的威力,是对顽强、困难和坚毅地长期忍受无数不安和孤独时光的慷慨酬报。不过这一次很难看出表面上的原因。三艘张满帆的外国大船,刚刚靠近马萨瓦岛,成群的岛民就涌到了岸边,好奇和友好地等待它们再次光临。麦哲伦出于谨慎,在亲自登岸之前派了自己的奴隶恩里克作为调停者先行上岸,他的考虑是很有道理的:土著人更相信黑人而不大相信长着大胡子、服装古怪、佩带武装的白人。
  但这时却发生了一桩料想不到的事。半裸身子的岛民们,边嚷边叫,团团围住了刚上岸的恩里克,这个马来亚奴隶顿时警觉地听了起来。他听懂了个别的单词,他明白了,这些人是在对他说话,他也明白了他们的问话。许多年前他从故乡的土地上被人带走,现在他又听到了家乡话的片言只语。多么值得纪念的难忘时刻,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之一:自从地球在太空自转以来,人,一个活人,在绕行地球一周之后,第一次重新回到了家乡!他是一个毫不出众的奴隶,但这一点并不重要,这里的伟大之处不在于人,而在于他的命运。因为我们只知道这个微不足道的马来亚奴隶,在失去自由之后才叫恩里克,他是被鞭子从苏门答腊岛赶上遥远的征途的,他经过印度和非洲,被强行运往里斯本,到了欧洲。他是地球上数十亿人中的第一个人,经过巴西和巴塔哥尼亚,越过所有的大海和汪洋,如今又回到了人们用他的母语说话的故乡;他去过几百几千个民族、种族和部落聚居的地方,那里的每一个概念都有自己独特的词汇来表达。而现在,他是绕过不断转动着的地球一周之后,又回到了他惟一能听懂其语言的民族那里的第一个人。
  这时,麦哲伦全明白了:他的目的达到了,他的事业完成了。他从东方出发,现在重又进入了马来亚语地区,而在12年以前,他就是从这里向西航行的;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把健康无恙的奴隶恩里克送回买下他的马六甲了。是明天,还是更晚一些时候实现这个愿望;是他本人,还是由别人代替他到达这个朝夕思慕的群岛,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他的功绩已基本完成,他第一次一劳永逸地证明:谁能始终不渝地在大海上向前航行——无论背着太阳,还是迎着太阳——谁就必然会回到他出发的地方。
  几千年来,大智大慧的人们所预计的,科学家们所幻想的,现在由于一个人的勇敢已变成了不容置辩的真理:地球是圆的,因为已经有人绕地球走了一圈!
  在马萨瓦的这几天,是航行以来最幸福的日子,也是安乐休息的日子。麦哲伦这颗明星正处于光辉的顶点。再过三天,即复活节第一天,不幸的圣胡利安湾事件就满一周年了,他不得不用匕首和武力镇压一起阴谋事件之后,又经历了多少厄运,多少艰难,多少痛苦啊!现在,可怕的饥饿、艰辛的日子、黑夜里在神秘大海上遇到的暴风雨——种种非言语能形容的恐惧都已留在身后,一切痛苦中最大的痛苦——月复一月压抑着他的可怕的丧失信心和剧烈的怀疑:他率领的船队走的路线是否正确——也已留在身后了。远征参加者队伍里残酷的内讧已被彻底埋葬——这一次,虔诚的基督教徒可以在复活节的第一天庆祝真正的死而复生了。现在,当难以数计的危险的乌云雷电业已消散的时候,他的功绩便放射出灿烂的光芒。多年来麦哲伦为之付出了全部思索和劳动的无与伦比的伟大事业终于完成了。麦哲伦找到了从西面通往印度的航路,哥伦布、维斯普奇、卡博特、宾松以及其他航海家也寻找过这条路,但都失败了。麦哲伦发现了在他以前从没有人见过的许多国家和海洋。他不只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成功地横渡这个无人知晓的大洋的欧洲人,也是人类中的第一个。在广袤的地球上,他深入的地方,比任何一个凡人都要远。对他来说,剩下的不多路程,与业已英勇完成和胜利达到的这一切相比,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轻而易举:有了可靠的领水员,总共只需要几天路程就可以到达马鲁古,就可到达世界上最富的群岛了。到那时,向皇上立下的誓言就可以实现了。到了那里,他将感激地拥抱鼓起他勇气、指给他航路的朋友谢兰,然后他将给每艘船的船舱装满各种香料,——启碇返航,经过印度和好望角,沿着熟悉的海路回家;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海湾、每一个港口都已铭刻在他的记忆里了!回家去!他将戴着永不凋谢的光荣桂冠,作为一个胜利者、凯旋勇士、富翁、省长和总督,穿过地球的另一半地区,回到西班牙去!
  因此,不必匆忙,不必着急;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享受经过几个月漂泊达到目的地之后的真正幸福了。胜利的海上冒险家们正在怡人的港湾里静静地休息。奇妙的景色、美好的气候、尚未度完自己黄金时代、和蔼可亲的土著人,他们热爱和平、无忧无虑、悠闲自在。这些部族人生活在公正、幸福、恪守中庸的世界里,爱好和平、休憩和安宁。但是,除悠闲自在和宁静之外,自然之子们也喜欢享受吃喝。于是,完全像神话里那样,不久前疲惫已极的水手们,为了解饿,还用锯末和老鼠肉来填满痉挛性收缩的胃囊,现在却突然置身于魔术般的富饶王国之中了。想吃新鲜东西做成的美味食物的诱惑如此不可抑制,连一向对圣母和圣徒感恩的虔诚的毕加费塔也犯下了深重的罪孽:星期五①,而且是斋日星期五那一天,麦哲伦派他上岛去见酋长。卡兰布(大家都这样叫酋长)殷切地把他请到自己的竹棚里,好吃的肥猪肉正在大锅里煎得咝咝作响。可能是出于礼貌,也可能是因为贪食,毕加费塔犯了深重的罪孽:他抵抗不了诱人的肉香,在这个最严格和最神圣的斋戒日,就着棕榈酒,美美地吃了一大份热气腾腾的猪肉。但一餐刚完,对食物毫不讲究的麦哲伦的使者们刚把自己的胃塞满,酋长又邀请他们前往他的木房里,飨以第二顿盛宴。客人们只好盘腿而坐,“像裁缝干活那样”,——毕加费塔是这么说的——又再度吃了起来:盛满炸鱼和刚采来的鲜姜的大盘子,斟满棕榈酒的瓦罐子,一起端了上来,造孽的人只好继续造孽。但这还不够!毕加费塔和他的随从还没来得及把丰盛的美味吃光喝尽,这个富饶王国统治者的儿子又前来欢迎他们。于是,为了不失礼节,他们只好再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进餐。这一次筵席不同于上两顿,有煮鱼和加足调料的大米饭:一番大嚼,一阵豪饮,毕加费塔的随从已不胜酒力,身子摇摇晃晃,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了。人们不得不将这个在菲律宾土地上第一个喝醉的欧洲人放在凉席上,让他好好睡一觉。也许可以说,他真的梦见了天堂的极乐世界哩!
① 天主教斋戒日。
  不过,岛民的高兴也不亚于饿坏了的客人。从海外来到他们这里的人多么神奇,他们带来了多么出色的礼物!那光溜溜的、用自己的眼睛在里面能瞧见自己鼻子的玻璃,那亮闪闪的刀子,还有那沉重的利斧,一下就能砍倒一棵巨大的棕榈树。那火红色的帽子和土耳其的服装多么漂亮,他们的领袖现在正穿着炫耀哩。而那使人刀枪不入、闪闪发光的铠甲漂亮得真令人难以置信。按照海军上将的命令,一名水手穿上铁打的铠甲,岛民们用可怜的骨箭雨点般地向他射去,只见这个身穿亮晶晶盔甲的军人非但丝毫没有受伤,反倒哈哈大笑,拿他们寻开心。这是什么妖术!再拿毕加费塔本人来说吧!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棍棒,或一根羽毛,你同他说话的时候,他就用这根羽毛在白纸上画一些黑色符号,过后能够正确无误地把你两天前说的话全说出来!这些白皮肤的神祇在他们叫作复活节的那一天举行的活动场面,简直奇妙极了!他们在海边修了一个叫作祭坛的奇怪的建筑物,一个大十字架立在上面,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然后,他们大家排成两队,一名长官和50名军人,个个穿上最好的衣服,向那个建筑物走来。当他们面对十字架下跪的时候,三艘船上突然爆发出一道道闪电,顷刻之间,晴朗的蓝天下雷声大作,传向大海的远方。
  由于相信这些聪慧和强大的异乡人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具有神效,岛民们个个胆怯而虔诚地模仿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也跪在地上,也恭敬地吻十字架。海军上将答应在他们的岛上也树立一个很大的、无论从海上什么地方都能看得见的十字架,于是昨天还是异教徒的岛民们无不高高兴兴地感激这位将军。不多的几天取得了双倍的成功:该岛的酋长不仅成了西班牙国王的同盟者,而且在信仰上也成了他们的兄弟。不仅为西班牙王室又争得了新的土地,而且这些无意中犯了罪的人,这些自然之子的灵魂,从现在起也开始受天主教和基督的支配了。
  在马萨瓦岛上度过的这几天,简直是美妙的田园诗,但你休息够了,麦哲伦!水手们已经充满精力,玩得够痛快了,现在该让他们回祖国去了!干吗还要拖延呢,你已经完成了当代最伟大的发现,再发现一个小岛对于你又有什么意义?现在顺便再到“香料群岛”去一趟,你就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履行了自己的誓言;那时,你就回家吧,妻子正在那里等待你,盼望让父亲看看你不在的时候出生的儿子!
  回家去吧,去揭穿那些胆怯地对你进行诽谤的叛乱者!
  回家去吧!去向全世界证明,一个葡萄牙的贵族的勇敢,西班牙船队的坚韧不拔和自我牺牲精神能够做出什么样的业绩!不要让你的友人再等下去,不要让那些相信你的人发生动摇!
  回家去吧,麦哲伦!把好回国的航向吧!
  但一个人的天才,同时也是他的劫运。坚忍、善于等待和沉默是他的伟大秉赋。
  在他身上,责任感比凯旋而归、接受旧大陆和新大陆统治者的感激的愿望更强烈。这个人迄今所做的一切,向来都经过精心的筹划,不达目的誓不甘休。这一次也是一样。在离开他发现的菲律宾群岛之前,麦哲伦想对它多少进行一点考察,使之永远归西班牙王国所有。他的责任感太强了,仅仅访问并归并一个小岛,远不能使他满足。因为人手不够,他既不能在这些地方留下政权代表,也不能留下商务代表,所以他想同岛国更有实力的统治者订立像与无足轻重的卡兰布签订的那种条约。他要在所到之处都树立起卡斯蒂利亚的旗帜和天主教的十字架,以此作为不可摧毁的权力的象征。
  酋长告诉麦哲伦,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叫宿务岛。麦哲伦请求给他一名可靠的引水员,以便前往该岛,土著人的酋长则请求给予他亲自带领船队的莫大荣誉。
  实际上,船上有一名酋长当领水员的崇高荣誉反倒拖延了起航的时间,因为在征集大米的时候,威武的卡兰布在美味佳肴的诱惑下,喝得烂醉,船队不得不到4月4日才最后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个庞大固埃①种的信徒。就这样,船队离开了这个在他们濒于死亡的最后时刻挽救了他们生命的幸福海岸。在静静的大海上,他们从许多温柔迷人的大小岛屿旁边驶过,直奔麦哲伦亲自选定的目的地,因为——忠实的毕加费塔怀着悲痛这样写道:“他那倒霉的命运要求他这么干。”
①  法国作家拉伯雷著作《巨人传》中的人物,即巨人国王卡冈都亚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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