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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徒劳的寻找


  1519年9月20日,麦哲伦的船队驶离了大陆。在那些年代,西班牙的国土远远超出了欧洲的疆界。启航六天之后,船队的五艘船开到加那利群岛的特内里费上水加粮的时候,他们仍然处于皇帝查理五世的统治范围之内。在继续开往不知何处的航程之前,勇敢的航海者们又有最后一次机会踏上祖国的可爱土地,再一次吸一口祖国的空气,听一听祖国的语言。
  但这最后一次途中休息转眼就结束了。麦哲伦已准备扬帆,突然间出现了一只西班牙的轻快帆船,老远就向船队发出了信号。它给麦哲伦送来了他岳父迪奥古·巴尔波查的一封密信。秘密消息一般都是坏消息。巴尔波查通知女婿:他从可靠方面了解到西班牙船长的阴谋——在途中违背服从麦哲伦的义务。阴谋的首领是布尔戈斯主教的堂兄弟胡安·德·卡尔塔海纳。麦哲伦没有根据怀疑这一警告的真实性和正确性,因为他和密探阿尔瓦列什含糊其词的威胁完全相符:“此外,其他的人得到了相反的指示,麦哲伦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挽救荣誉就为时已晚了”。但决心已经下定,面临的明显的危险只不过使麦哲伦的坚定决心变得更加坚定罢了。他往塞维利亚写了一封骄傲的回信: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都将无条件地为皇帝效劳,他的生命就是保证。关于这封他一生中收到的最后一封信,给他带来了多么阴郁而又真实的警告,他只字未提,便命令起锚。几个小时以后,特内里费峰的轮廓便渐渐隐没在远方的天际。大多数船员最后一次看见祖国的土地。
  在这次航行的一切困难中间,对麦哲伦来说,最困难的任务是率领船队中排水量和航速差别很大的所有船只紧密编队前进:只要一只船掉了队,对于船队来说,它就丢失在没有航路、茫茫无边的海洋里了。早在启航之前,麦哲伦征得东印度公司的同意,制定了一套保持船只之间经常联系的特别方法。不错,船长们和舵手们了解大体的航向,但在大海里他们必须执行一项命令:跟随领队的旗舰“特立尼达号”前进。白天,遵守这一命令完全可以办到;甚至在狂风大作的时候,各条船之间也不会失掉联系;夜间,要在五条船之间保持不断的联系就困难多了。为此目的,发明和周密设计了一套信号系统。天一黑,“特立尼达号”的船尾的灯笼里便点燃一个浸过树脂的火炬,使跟在后面的船只不至同旗舰失去联系。如果在“特立尼达号”上除了浸过树指的火炬,又点起两盏灯,这就表示,遇到了不顺之风,其余船只应当减速或者曲折前进。点起三盏灯就是预示飓风即将降临,因而应当系紧辅助帆;如果点起四盏灯,就必须落下所有的帆;如果旗舰燃起许多忽亮忽灭的灯火或者鸣炮,就是警告要提防浅滩或暗礁。总之,为了应付各种顺利和不顺利的情况,制定了一整套夜间信号语言。
  对这种原始灯光“电报”发出的每一个信号,各条船必须立即以同样的信号回答,使海军上将了解,他的命令已被理解和执行。此外,每天傍晚夜幕即将来临之前,四条船都要逐一驶近旗舰,用下面的话向海军上将致敬:愿上帝保佑您,海军上将先生,保佑舵手们,保佑值得尊敬的全体船员。听取他对夜间三班的命令。看来,从第一天起就实行的每日汇报规定了明确的纪律:旗舰率领船队,其余船只跟随,海军上将指示航向,船长们必须遵循。
  但是,领导权如此无条件地断然集中在一人手中,以及这个沉默寡言、严守自己秘密的葡萄牙人每天强迫他们像新手一样在他面前列队,发布完指示以后又像对待助手似的打发他们走开,使其他船长们十分气愤。他们没有怀疑,而且,应当承认,有一定根据认为,麦哲伦在西班牙的时候所以极其顽强地闭口不谈探险队的目标,是因为担心把海峡的秘密泄露给多嘴的人或密探。但在大海里,应当认为,他终会抛掉这种小心谨慎,把他们召集到旗舰上,利用自己的海图向他们说明至今严格保密的意图。但是,他们看到,麦哲伦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审慎,更加难以接近。他不召集他们到自己船上,不征求他们的意见,一次也没有向这些久经考验的西班牙海员请教。他们必须像狗跟着主人那样,毫无怨言地、恭顺地跟在他后面,白天跟着他的旗帜,夜间跟着火炬。一连几天,西班牙军官们耐心地忍受着麦哲伦倔强的沉默,由他率领着他们前进。但是海军上将没有一直朝西南方向驶向巴西,而离开原定的航线向南偏了许多,沿着非洲海岸一直走到塞拉利昂。一次傍晚汇报的时候,胡安·德·卡尔塔海纳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不顾起初发布的指示,改变了航向?
  胡安·德·卡尔塔海纳直截了当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一个蛮横无礼的行为(这一点需要特别加以强调,因为多数作者为了抬高麦哲伦,一开头就把胡安·德·卡尔塔海纳描写成一个凶恶的叛徒)。同时,假如被国王任命为船长的人,假如最大一艘船的船长和西班牙皇家的官员有礼貌地询问海军上将,究竟为什么改变了原定的航向,不能不承认这是合乎逻辑和正确的做法。此外,从航海的观点来看,胡安·德·卡尔塔海纳的问题也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新的航向迫使船队绕远,因而至少将失去两个星期时间。什么原因使麦哲伦改变了航线,我们不得而知。这样远的路程,直到几内亚,他始终沿着非洲海岸行进,可能是因为他想要在那里“捉住顺信风”,但葡萄牙航海业的这一技术秘密,西班牙人是不了解的;也许,他离开通常的道路,是为了避免遇到葡萄牙的船只,据传,国王曼努埃尔派出舰船到巴西截击他的船队。无论如何,诚恳地、友好地向船长们说明迫使他改变航向的原因,对于麦哲伦是毫不费力的。但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一个别情况,而是原则本身。问题不在于向西南或者西南偏南歪了二三海里,而在于一劳永逸地建立严厉的纪律。假如船上果真像岳父通知他的那样有阴谋分子,他宁愿立即面对面地同他们冲突。假如真有向他隐瞒的模棱两可的指示,它们必须得到有利于他的权威的统一解释。因此,胡安·德·卡尔塔海纳坚持要求他作出解释,这对麦哲伦恰恰是再有利不过了,因为现在就会弄清楚,这个西班牙伊达尔戈与他处于同等地位还是他的属下。这个职务上的等级问题确实也不大明确。最初,胡安·德·卡尔塔海纳是作为“总监察员”派来跟随船队的,而这个头衔像“圣安东尼奥号”船长的职务一样,都是海军上将的下属,没有咨询权,没有要求解释的权利。但麦哲伦排除了自己的伙伴法利罗,胡安·德·卡尔塔海纳被任命接替他为船长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Conjuncta一词是“权力平等的”意思。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有权援引国王的证书。麦哲伦可以援引“合同”,根据合同他是船队最高的和惟一的领导。胡安·德·卡尔塔海纳可以援引“补充文件”,文件责成他“在他发现疏忽,而其他人未表现出应有的远见或慎重的情况下进行十分留神的监督”。但是,船长是否有权要求海军上将本人作出解释?正是这一点,麦哲伦一刻也不想让它含糊不清地保留下来。因此,对胡安·德·卡尔塔海纳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他就粗鲁地回答:“全体必须跟着他走,任何人都无权向他要求解释。”
  这是不顾情面的斥责;但麦哲伦认为,立即向敌人猛烈进攻比长时间的威胁或设法寻求和解要好。他用这些话直截了当地向西班牙船长们(也许是阴谋分子们)宣称:“请别迷了心窍,我将独自一人,而且是用铁手把住舵。”但是,麦哲伦的拳头虽然坚强、有力、无情,他的手却缺乏许多宝贵的品质,首先缺乏必要时抚爱它曾过于严厉地惩罚过的人的本领。麦哲伦永远不懂得装出亲切的表情说令人不快的话和随便、友好地同上级和下属打交道的艺术。因此,在这个集中了巨大毅力的人周围,从一开始就必不可免地要形成一种紧张、敌对和充满怨恨的气氛。事实越表明胡安·德·卡尔塔海纳所反对的改变航向确实是麦哲伦的明显错误,这种隐秘的气愤心情就变得越发强烈。麦哲伦未能捕捉到顺风,一丝风也没有,船队在大海里滞留了两个星期。接着,他们很快又陷入了十分猛烈的暴风雨区,根据毕加费塔的浪漫主义描述,只是发光的“圣体”,海员的保护者——圣艾利马、圣尼古拉和圣克莱拉(所谓“圣艾利马的火光”)的出现才拯救了他们。由于麦哲伦的独断独行,失去了两个星期时间,最后,胡安·德·卡尔塔海纳再不能够也不愿意克制自己了。既然麦哲伦忽视劝告,不能容忍批评,那就让整个船队都知道,他,胡安·德·卡尔塔海纳是多么不尊重这个无能的航海家。诚然,胡安·德·卡尔塔海纳的“圣安东尼奥号”船那天傍晚也和平时一样顺从地驶近“特立尼达号”,汇报并接受麦哲伦的例行指示。但是卡尔塔海纳第一次没登上甲板致规定的致敬词。他派水手长代替他去,水手长对海军上将说:“愿上帝保佑您,船长先生,保佑舵手们。”麦哲伦一刻也不能用这样的想法来迷惑自己,改变致敬词会是偶然的、无意的口误。如果恰恰是胡安·德·卡尔塔海纳叫人不按头衔称呼他为海军上将,而只称他为船长,这就是让整个船队明白,胡安·德·卡尔塔海纳不承认他是自己的领导。他当即命令转告胡安,希望今后受到当之无愧的应有的敬意。但胡安这时也拉下了面具。他傲慢地答复:他很后悔,这一次委托自己最亲密的助手读致敬词;下一次就由任何一个少年见习水手去做了。“圣安东尼奥号”一连三天当着整个船队的面不遵守致敬和汇报的礼仪,向大家表示,它的船长不承认葡萄牙司令官的无限专制。西班牙伊达尔戈完全公开地把铁手套扔到葡萄牙人的脚下——公开这样做使从不(无论人们的看法多么相反)背信弃义的胡安·德·卡尔塔海纳得到荣誉。
  关键时刻的行为最能表明一个人的性格。只有危险才能显示出潜在的力量和才干——所有这些在中等温度下无法测量的隐秘品质,只有在千钧一发的瞬间才能获得雕塑的形式。麦哲伦对待危险的态度是始终如一的。每当事情涉及重大的决定,他总是变得可怕地沉默寡言和无法接近。他好像发呆了。无论他受到多么严重的侮辱,他的浓眉下面的两只眼睛从不冒火,他紧闭的唇边的皱纹也一丝不动。他完全控制住自己,由于这种极端的冷静,一切事情在他眼里变得水晶般透彻清晰;他用冰冷的沉默之墙把自己围起来,更好地思考和盘算自己的计划。麦哲伦一生中从未轻率地凭一时冲动去打击敌人:长时间的、令人难受的、阴郁的沉默如同打闪之前雷雨云茏罩在头上。这一次,他同样保持沉默。那些不了解他的人——西班牙人还不了解他——可能认为,他不理睬胡安·德·卡尔塔海纳向他提出的挑战。实际上,麦哲伦已在准备武装,准备反击了。他明白,在大海里不能用强力撤换比旗舰更大、武器装备更精良的船只的船长。于是,只好忍耐,忍耐:最好装作头脑迟钝和漠不关心的样子。麦哲伦对侮辱的回答是沉默,只有他一个人善于这样沉默:如宗教狂似的痴呆,如农民似的顽强,如赌徒似的入迷。周围的人都看到,他态度安然地在“特立尼达号”的甲板上走来走去,表面上专心致志于处理船上生活的各种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至于“圣安东尼奥号”不再遵守傍晚汇报的命令,似乎也没有激怒他。船长们有点惊异地发现,这个难于猜度的人变得比较平易近人了:一名海员犯了违反道德的严重罪行,海军上将第一次邀请四名船长到他的船上开会。他们以为,这表明,跟同事们关系不和睦毕竟使他感到苦恼。看来,选错了航向之后,他明白了,还是征求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们的意见为好,而不要把他们看作可以被蔑视的芝麻绿豆。胡安·德·卡尔塔海纳也来到旗舰上。他利用长久未能得到的与麦哲伦进行公务谈话的机会,再次询问,究竟为何改变了航向。麦哲伦根据自己的性格和周密的打算,表现得十分泰然自若:如果他的安然态度进一步激怒卡尔塔海纳,那只会对他更加有利。而卡尔塔海纳认为,皇家最高官员的头衔使他有权批评麦哲伦的行为,他显然过分地使用了这一权力。事情大概终于闹到大发雷霆、坚决拒绝服从的地步。但出色的心理分析家麦哲伦早就预计到会爆发这种公然拒绝服从的场面。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现在他可以采取行动了。他毫不迟疑地利用查理五世授予他的进行公正裁判的权力。他一边说“您是我的俘虏”,一边揪住胡安·德·卡尔塔海纳的肩膀,命令自己的警卫(军需管理员和警官)把反叛者监禁起来。
  其他船长惊慌失措地面面相觑。几分钟以前,他们完全站在胡安·德·卡尔塔海纳一边,此刻在内心里仍然支持自己的同胞。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和麦哲伦抓住敌人并命令逮捕罪犯的恶魔般的毅力,瓦解了他们的意志。胡安徒然地向他们求救。谁也没敢动一动地方,甚至谁也没敢抬头看一看这个身材矮小而结实的人,他头一次让自己骇人的毅力透过坚固的沉默之墙迸发出来。只是胡安要被带往囚室的时候,其中一个船长十分恭敬地请求麦哲伦考虑卡尔塔海纳的高贵出身,不要给他带上镣铐;只要他们中间有人以名誉保证作他的看守人就行了。麦哲伦接受了这个建议,但有一个条件:受他委托监管胡安的路易斯·德·缅多萨必须起誓保证,一经召唤,便把他带到海军上将面前。这件事情结束了。一小时之后,“圣安东尼奥号”便由另一名西班牙军官——安东尼奥·德·科卡指挥。傍晚,他从自己的船上清楚地、毫无疏忽地向海军上将致敬。航行继续进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11月29日,桅楼上的欢呼声报告,已经望见了巴西海岸;他们辨别出了伯南布哥附近海岸的轮廓,船队没有停留,继续前进,12月13日,经过11个星期的航行之后,船队的五艘船终于驶进了里约热内卢湾。
  里约热内卢湾从前秀丽如画的田园诗般的风光大概不亚于今天华美灿烂的城市景象,疲劳的船员们当然会把它看作真正的天堂了。以雅努斯神的名字命名的里约热内卢湾,以发现之日就被错误地叫做里约①,因为人们猜想,在无数的岛屿后面隐藏着一条水波浩荡的大河的河口。这个海湾当时已属于葡萄牙的管辖范围。根据指示,麦哲伦不应该在那里靠岸,但葡萄牙人尚未在此地建立居民点和修筑配备有许多可怕大炮的堡垒;色调鲜明、闪光耀眼的海湾实际上仍然是块“无主的地盘”。在这些为树木葱茏的海岸所环抱的美如仙境的小岛中间,西班牙船只可以毫不畏惧地游弋穿梭,可以毫无阻碍地抛锚停泊。他们的小舢板一驶近岸边,土著居民便从茅屋和树林里朝他们跑来,好奇地观看这些身穿铠甲的武士,一点也不害怕。他们显得温厚、和蔼,虽然毕加费塔后来伤心地得知,这是一些酷爱食人的生蕃,他们常常把杀死的敌人叉在铁叉上烧炙,然后把烧得喷香的人肉像肥牛肉一样切成块吃掉。但是,像上帝一样的白皮肤的外来人没有激起瓜拉尼人②的这种愿望,因此,士兵们无需动用笨重的火枪和沉重的长矛。
① 河流。里约热内卢在葡萄牙文里意为“一月之河”,系由葡萄牙人安德烈·贡萨维斯于1502年1月发现,而“一月”在葡萄牙文里,像在欧洲许多语言中一样,由古罗马的雅努斯神得名。
② 居住在巴西的部族。
  几个小时以后,开始了活跃的以物易物的交易。这时毕加费塔找到了最喜爱的题目。11个星期的航行给虚荣心重的编年史家提供的材料很少,他只不过编了几篇关于鲨鱼和稀奇的鸟儿的小故事。逮捕胡安·德·卡尔塔海纳一事,根据一切情况判断,他由于睡觉而错过了机会。而现在,他带的鹅毛笔勉强够在日记里记述新大陆的各种奇迹之用。诚然,他没有给我们描绘美丽的自然风光,但这不能归咎于他,要知道,让·雅克·卢梭只是300年之后才描写了自然景色;然而,过去没见过的果实却引起了他非同寻常的兴趣——“形状如大圆台球,但十分甘甜可口的”菠萝,其次是味道像栗子的“白薯”,还有“甜蔗”(即甘蔗)。这些土著居民把食品卖给异邦人,价格便宜得不可思议,使这个心地善良而缺乏阅历的小伙子欣喜不已。黑皮肤的傻瓜用五六只鸡换一个鱼钩,用两只鹅换一把梳子,用十只羽毛十分美丽的鹦鹉换一面小镜子,用足够20个人饱餐一顿的鲜鱼换一把剪刀。为了换一个带响声的玩具(请记住,这种玩具船上至少有两万个),他们抬来满满一筐白薯,为了换一副旧牌里弄坏了的一张“国王”,他们提来五只鸡,而瓜拉尼人还自以为欺骗了罗得的骑士呢。姑娘的价钱也很便宜,毕加费塔不好意思地写道:“长长的头发是她们惟一的衣饰;用一把斧头或一把刀可以换两三个供终生享用。”
  毕加费塔进行采访,水手们大吃大喝、钓鱼,同随和的黑姑娘们寻欢作乐以消磨时光的时候,麦哲伦一心考虑下一步的航行。船员们在进行休息、积蓄精力。他对此当然感到满意,但与此同时,他保持着严格的纪律。他牢记着向西班牙国王作出的保证,禁止在巴西沿海地区购买奴隶,也禁止任何暴力行为,使葡萄牙人找不到抱怨的借口。
  这一正当的作法还给麦哲伦带来一个重要的好处。土著居民确信白人丝毫不想危害他们,便丢掉了原先的胆怯。每当岸边庄严地举行祈祷仪式的时候,这些温厚、幼稚的人们便成群结队前来。他们好奇地观看莫名其妙的仪式。他们把白色的异邦人到来时下的一场盼望已久的好雨归功于他们。他们看见白人跪在高高举起的十字架前,自己也合起双手,跪下祷告起来。笃信上帝的西班牙人把这看作是土著居民不自觉地领会了基督教圣礼的明显征兆。
  船队经过30天停泊,于12月底离开这难忘的辽阔海湾的时候,麦哲伦比同时代的其他南美洲征服者可以更问心无愧地继续自己的航行。因为,即使他在这里没有为自己的国王夺得新的土地,但作为一个善良的基督教徒,他为上帝增加了臣民的人数。在这些日子里,没有使任何人受到一点侮辱,没有强使一个土著人离开家庭和祖国。麦哲伦和平地来到这里,又和平地离去。
  水手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天堂般的里约热内卢湾,他们不愿意毫不停泊地沿着诱人的巴西海岸航行。但麦哲伦不可能让他们休息更长的时间。隐秘而强烈的焦急心情吸引这个外表镇静的人前进,去寻找渴望已久的海峡。根据马丁·贝格依姆的地图和《新日报》的报道,他预料可以找到它的准确的位置。如果葡萄牙船长们告诉的消息和贝格依姆的地图上画的纬度正确的话,一过圣玛利娅角,海峡就会展现在他们面前了。因此,麦哲伦不停顿地向目标前进。1月10日,航海家终于在无边无际的海域里发现了一座不高的小山,将其命名为蒙得维的(现名蒙得维的亚),并在看来无限向西伸延的辽阔海湾里躲避可怕的飓风。
  这个辽阔的海湾实际上只是拉普拉塔河的河口。但麦哲伦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怀着勉强掩饰的深深满意的心情看着在秘密文件指出的地方滚滚西去的巨浪。这想必就是他在贝克依姆的地图上看到的、渴望寻找的海峡了。位置和纬度同他从陌生的里斯本人那里得到的情报似乎完全相符。毫无疑问,这就是《新日报》所报道的,葡萄牙人在20年前就企图由此西去的那个海峡了。毕加费塔断言,船上所有的人看见这雄伟的水路之后,都坚信不疑,在他们面前终于展现出了渴望已久的使他们得以进入南海的海峡了。因为在莱茵河、波河、埃布罗河、特茹河的入海口水势缓慢,并且能清晰看见左右两边的河岸,这里则相反,辽阔的滔滔洪流一眼望不到边。这个海湾无疑就是第二个连接大洋的直布罗陀、拉芒什或赫勒斯滂①。于是,海员们绝对信任自己的领袖。幻想于几天之内穿过这个新海峡,到达另一个海洋,即通往印度、日本、中国,通往“香料群岛”,通往戈尔康达的宝藏和地球富源的南海——神话般的南海。
① 即英吉利海峡。
  麦哲伦在这个——恰恰在这个——地方寻找海峡的顽强劲头表明,他看见辽阔无边的水路之后完全确信:梦寐以求的海峡已经找到。他一心埋头于徒劳的寻找,在拉普塔河口度过了,更准确地说是失去了两个星期。他们到达时疯狂大作的暴风雨刚刚平息,他便把船队分成两半。他派三艘比较小的船沿着想象的海峡西去(实际是逆流而上)。与此同时,他亲自率领两艘大船横越拉普拉塔河口向南航行,以便沿着这个方向勘测他们久已寻找的航路究竟有多长。较小的船只向西驶去的时候,他缓慢地、仔细地测量海湾的整个南部水域。但是,在蒙得维的焦急地兜了两个星期圈子之后,远方终于出现了返航船只的风帆,这是多么令人伤心失望啊。长旒没有在桅杆上胜利飘扬,船长们带回了致命的消息:他们轻率地当成所期望的海峡的巨大水路只不过是一条异常宽阔的淡水河。为了纪念曾经在这里寻找通往马六甲的航路并死在此地的胡安·德·索利斯,他们最初把这条河叫做索利斯河(只是后来它才改名为拉普拉塔河)。
  此刻,麦哲伦需要作出极端的努力。不能让任何一个船长和船员发现,这个失望对他的绝对信心给了多么可怕的打击。因为海军上将现在已经稍微清楚:马丁·贝克依姆的地图错了,葡萄牙舵手们所说的似乎他们发现了海峡的情况是轻率的结论。他制定整个环球航行计划的情报是不可靠的,法利罗的全部推测都是错误的,他麦哲伦自己的看法是不符合实际的,他向西班牙国王及其顾问们许诺的一切都是没有根据的。假如真的有这么个海峡的话,从不知怀疑为何事的麦哲伦的头脑里第一次出现了“假如是真的”这类词。那末,它的位置应当稍微靠南一些。但向南航行并不意味着前往温暖的地带,而且相反,由于船队早已越过赤道,这意味着重新接近极带了。在赤道的另一边,二三月不像在祖国的纬度上那样是冬季的结束,相反,是冬季的开始。总之,如果近期找不到通往南海的航路,发现不了徒然在此地寻找的海峡,就会放过绕过南美洲的有利季节,到那时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返回比较温暖的地带,要么在此处的某个地方过冬。
  大概,自从派出侦察的船队带回不好的消息那一刻起,惶惶不安的念头一直折磨着麦哲伦。
  像他的精神世界一样,周围的外部世界也变得阴暗起来。海岸越来越冷漠、荒凉、阴郁,天空越来越阴沉,南方太阳的光辉暗淡了,天穹遮满了沉重的乌云。
  浓郁腻人的芳香从遥远的岸边一直吹到船上的热带森林再也看不见了。巴西美丽如画的大自然景色、果实累累的树木、华美的棕榈、奇异的动物、态度和蔼的土著黑人都永远消失了。在这些地方,只有企鹅在光秃秃的沙岸上走来走去,一看见人便胆怯地一摇一摆逃掉,还有海豹在岩石上笨拙地、懒洋洋地翻来滚去。在这抑郁的荒漠里,人和野兽似乎都死光了。只有一次碰到几个身材高大的土著人,他们像爱斯基摩人一样,从头到脚都裹着兽皮,一看见船队就惊恐地躲到岸边的岩石后面去了。不论从船上向他们挥舞发响声的玩具还是五光十色的花帽子,都未能把他们吸引过来。他们很不亲热,一发现有人想接近他们,便立即逃跑;一切寻找他们踪迹和住所的努力都失败了。航行越来越困难,越缓慢了。麦哲伦始终不渝地沿着海岸前进。他考察每一个海湾,连最小的海湾也不放过,到处测量水的深度。当然,他早就不相信引诱他进行这次航海、半途出卖了他的那张神秘的地图了。但是,可能,仍然可能发生奇迹——在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一条海峡突然展现在眼前,他们在冬季到来之前能够进入南海。可以明显地感到,失去信心的麦哲伦紧紧抓住了这仅有的最后一线希望:也许,地图和葡萄牙舵手们只是把纬度弄错了,盼望的海峡就在他们错误报告指出的地点下游几海里的某个地方。2月24日,船队又驶近一个辽阔无边的海湾——圣马提阿斯湾的时候,这一希望像被风儿吹拂的蜡烛又炽燃起来了。麦哲伦毫不迟延地再次派遣比较小的船只前往侦察,弄清通往马鲁古群岛的通道是否就在这里。但又是——一无所获!又只是一个封闭的海湾。他们还同样徒劳地考察了另外两个海湾——“企鹅湾”(因湾内企鹅多而得此名)和“历险湾”(这个名字为纪念在此处登岸的船员们所遭受的可怕苦难而起)。但是,冻得半死的人们从岸上带回来的只是被打死的海豹,而没有一点盼望的消息。
  船队在雾沉沉的天空下继续沿着海岸不断向前行驶。荒漠变得越发可怕,白昼更短,夜晚更长了。船只已不是在轻轻的顺风掀起的蓝色波浪中划行。现在,冰冷的狂风猛烈地撕扯着篷帆,雪和冰雹的白色颗粒落在船上,灰白色的巨浪可怕地翻腾起伏。为了从敌对的自然力手里夺取从拉普拉塔河口到圣胡利安海湾这一段短短的距离,船队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船员们几乎每天都得同飓风,同这个地带凶残的、摧折桅杆、刮掉篷帆的可怕的强烈阵风搏斗;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周围的一切更加昏暗,而海峡依然毫无踪影。失去的那些星期现在进行着无情的报复。当船队考察小汊小湾的时候,冬天的寒冷赶到了它的前边:现在,寒冷是船队面临的一切敌人中最凶恶、最危险的敌人,它用风暴挡住了前进的道路。半年时间白白过去了,而麦哲伦丝毫没有比他离开塞维利亚那天更接近梦寐以求的目标。
  船员们渐渐表露不加掩饰的不安:本能提醒他们,事情有点不妙。在塞维利亚招募人员的时候不是告诉他们,船队将开往马鲁古群岛,到光辉灿烂的南方,到天堂般的国度去吗?奴隶恩里克不是向他们把自己的祖国描绘成人们可以空手去拣散落在地上的贵重香料的幸福安乐之乡吗?不是许诺给他们财富,让他们很快回国吗?这一切不仅没有兑现,阴郁的沉默寡言的人领着他们在越来越冷而又贫穷的荒漠里行进。昏暗的有气无力的太阳穿过乌云射出微弱模糊的光线。但通常的情形是,天空布满云朵,空中雪花纷飞。寒风吹得耳朵发疼,透过撕破的衣裳直刺骨肉;船员们想要抓住挂了冰糁的缆绳时,他们的双手都冻僵了;呼出的气在嘴边化作一团团白雾。周围一片空寂,一片令人沮丧的不祥景象!严寒甚至把吃人生番也从这些地方赶走了。岸上没有野兽,没有植物,只有海豹和贝壳。这里的有生命东西宁愿栖息在冰凉的水里,而不愿呆在经常被暴风雨袭击的凄凉的岸上。这个疯狂的葡萄牙人把他们领到了哪里?他还要把他们赶到何方?他是否想要把他们带到永世冰封的地方或者极带去?
  麦哲伦徒然试图平息大声的抱怨。“这点小小的寒冷难道值得害怕吗?”——麦哲伦劝说他们。“难道值得为了这点小事丢掉坚定的精神吗?要知道,冰岛和挪威海岸处于更高的纬度,而春天在那里的海上航行并不比在西班牙海上航行困难:只需要再坚持几天。大不了在这里过冬,等气候条件更有利的时候再继续航行。”但是,船员们再不让人用空洞的词句来安慰自己了。不,这怎能相比!他们的国王绝没有预料会航行到这冰冻的地带。如果海军上将向他们说这些关于挪威和冰岛的谎言,那么,那里的情况根本不同,那里的人们从小就习惯了严寒,此外,他们离开故乡出海最多不超过一两个星期的路程。而他们自己却被带到了基督教徒的足迹从未踏上的荒漠,在这里甚至没有异教徒和吃人生番居住,甚至连狗熊和狼也没有。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既然有另一条东印度航路直接通向“香料群岛”,可以避开这冰冻的地带,这招致灭亡的地方,干吗还要选择绕远的路呢?这就是船员们对海军上将的劝说作出的毫不掩饰的响亮的回答。水手们在底舱里,在自己人中间,抱怨得无疑就更厉害了。早在塞维利亚就已悄悄传布的旧日的怀疑又复活了:该死的葡萄牙人是否在玩弄两面把戏?他是否为了重新博得葡萄牙国王的宠信,阴谋凶恶地毁灭五条完好的西班牙船及其全体船员?
  西班牙船长们怀着暗自满意的心情注视着船员们不断增长的怨恨。他们自己不参与此事,避免跟麦哲伦谈话,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和审慎了。但是,他们的沉默比船员们溢于言表的不满更加危险。他们懂得航海术,麦哲伦被错误的地图引入迷途,早已对自己的秘密失去信心,这一点是瞒不过他们的。假如此人果真了解臭名昭著的海峡处于那个经纬度上,那末他干吗让船只在拉普拉塔河里白白航行了两个星期?他干吗一再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考察每一个小海湾?当麦哲伦断言他知道海峡的位置的时候,他不是欺骗了国王,就是自己欺骗了自己,因为现在已经看清楚了:他只是在寻找航道,他还不知道航道在哪里。他们以不太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态度注视着他怎样仔细察看每个弯曲处参差不齐的海岸线的轮廓。好吧,让麦哲伦继续把船队引向积冰和无人知道的地方去吧。他们不必再去同他争论,向他抱怨,惹他生气了。很快他将被迫承认:“我不能继续前进了,我不知道应该往何处去。”那时,他们夺取指挥权和摧垮傲慢的缄默教徒的时机就到了。
  不可能想象有比麦哲伦当时再恶劣的心情了。自从两次——一次在拉普拉塔河口附近,另一次在圣马提阿斯湾——都大失所望未能找到海峡以来,他再也无法向自己隐瞒,他对贝克依姆的秘密地图的坚信不疑和葡萄牙舵手们讲的、他轻率地信以为真的情况使他陷入了迷途。如果神话般的海峡果真存在的话,那么,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它的位置可能更靠南一些,更接近于极带;然而,即使真的如此,今年通过海峡的时机也已经错过。冬天赶到了麦哲伦的前面,把他的一切打算统统推翻了:哪怕他们现在找到海峡,载着满腹怨言的破旧船队在开春之前也无能为力了。已经航行了九个月,而麦哲伦仍未能像他不慎许诺的那样在马鲁古群岛停泊。他的船队依旧在没有路的大海上漂流,顽强地同最猛烈的风暴搏斗求生。
  现在,最明智的办法是说出真情。把船长们召集起来,向他们承认,地图和舵手们提供的情况欺骗了他,只有开春之后才能重新寻找海峡。而目前最好是返回去,躲避风暴,重新沿着海岸上溯,到待人亲切的、温暖的国度——巴西去,在那里的美好气候条件下过冬,让船只和船员们在来年春天南下之前进行休息。这是最简便的办法和最人道的行动方式。但是,麦哲伦走得太远了,已无法后退,他自己受骗又欺骗别人的时间太久了,他曾断言他知道通向马鲁古群岛的新的捷径。他对那些敢于稍微怀疑他的秘密的人惩罚得过于严厉;他侮辱了西班牙的军官们,他在大海里撤了皇家官员的职,把他当罪犯处置。只有巨大的、决定性的成绩才能证明这一切是正确的。不要说他承认——这是根本谈不到的——即使他向船长们和船员们暗示,他对事情的成功结局远非像他在国内,在他们的国王面前保证的那样满怀信心,他们连一小时,一分钟也不会再服从他,甚至最末一个少年见习水手也会拒绝在他面前脱帽致敬。麦哲伦已无退路:一旦他命令转舵向巴西返航,他就会由自己的军官们的上司变为他们的奴隶。这就是麦哲伦作出勇敢决定的原因。科尔特斯曾于同一年烧毁了自己船队的所有船只,以阻止战士们返航。麦哲伦像科尔特斯一样,决定把船只和船员阻留在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即使他们想要强迫他返航也已不可能。如果开春他能找到海峡——事情就赢了。如果找不到海峡——一切就完了。中间道路是没有的。只有顽强精神才能给他力量,只有勇敢才能拯救他。这个不讲礼貌而又考虑到一切情况的人又在悄悄准备决定性的打击。
  同时,日益猛烈和寒冷的暴风雨不断袭击船只。船队同可怕的自然力进行着不倦的搏斗,勉强地向前行驶,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向南前进了12个纬度的距离。3月31日,在荒凉的岸边终于又出现了一个海湾。海军上将第一瞥视线里就蕴含着他最后的希望。这个海湾是否通向纵深,是否就是梦寐以求的海峡?不对,这是个封闭的海湾。然而,麦哲伦命令船队开进去。因为根据粗略的观察就可以判断,这里不缺乏泉水和鱼类,他命令停泊。当船长们和船员们得知,他们的海军上将(不预先通知,也不与任何人商量)决定在这里,在圣胡利安湾过冬时,不仅十分惊讶,而且无不感到恐惧。这是一个地处南纬49°的无人知道、无人居住的海湾,从来没有一个航海家到过这里,这是地球上最阴郁、荒凉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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